第1479章 一四七七章 黄龙北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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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眷二年五月十七,曹州济阴县城外的麦田已经黄了,却没有人收割。官道上满是车辙、马蹄印,以及被丢弃的破锅、烂被褥、缺了腿的板凳,歪歪斜斜地躺在尘土里。
完颜昌立在城头,望着南边的天际。那里是商丘归德府的方向,也是他永远不想再去的方向。他身后,长子完颜宗武(斡带)的灵位还没撤,白布在春末的风里无力地飘着。次子完颜乌达补跪在阶下,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不敢抬头。
「曹州、单州,守不住了。」完颜昌的声音如一把钝刀割在完颜乌达补的心上。
完颜乌达补浑身一颤:「阿玛,蒲家奴那边……」
「蒲家奴守的是济州。」完颜昌打断他,「东边的梁山贼寇撕开了封锁线,郓城、巨野丢了,盘沟、合蔡烧了,蒲家奴自顾不暇。他下的是死守令,要守任城、金乡,那是他自己找死。」
完颜昌与完颜蒲家奴虽是同辈,都是随太祖、太宗打天下的老人,但眼下这局面,各人自扫门前雪。他完颜昌的根基在镶蓝旗,在曹州、单州这几座县城里攒下的家底,不能跟着完颜蒲家奴一起陪葬。
「南边,岳家军跟明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北伐。西边,刘然打下了武州、朔州,贺仁杰占了蔚州,耶律飞在野狐岭虎视眈眈。镶红旗的西京路已经被拦腰斩断。大金在河朔的统治,正像春天的冰面,处处是裂缝。」
完颜乌达补抬起头:「阿玛……那咱们?」
「北归。」完颜昌吐出两个字,声音平稳,像是早就想好了,「你三哥讹里朵说得对,大金的根在龙兴之地,不在中原。与其在这几座孤城里等死,不如趁早北归,还能给子孙留点基业。」
完颜乌达补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想起去年那个雨夜,他奉命押送刘豫南渡,路上被董先劫了,刘豫丢了,完颜亨死了。完颜宗弼暴怒的眼神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北归……燕京能答应?」
「燕京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咱们?」完颜昌冷笑一声,「蒲察太后要的是守住济南、大名、开封这些大城,咱们这些边角料,丢了就丢了。何况……」
他转过身,盯着儿子:「乌达补,你这些年替大金卖命,可大金给了你什么?弄丢刘豫的罪,够你死十回。要不是阿玛我这张老脸,你早被兀朮砍了头。如今守在这里,不过是等死。梁山贼寇不来,明军也会来。与其让那群泥腿子占了城池、抢了粮草、救走奴户,不如带走能带走的,烧了带不走的。让张荣那贼寇,得一座空城,几堆焦土。」
完颜乌达补心头一凛,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曹州、单州这四座县城,守军加起来不到两千,真女真不过五六百,士气低落,一触即溃。粮草也只够吃到夏天,援兵更是指望不上。
「阿玛,撤去哪?」
「濮州。」完颜昌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黄河岸边那座孤城,「先撤到濮州,然后沿燕大铁道北上,从大名府经燕京,回黄龙府。」
「那……这些城的旗丁、奴户呢?」
完颜昌沉默了片刻,声音冷得像冰:「旗丁带走。奴户……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处理掉,不能便宜了梁山贼寇。」
是夜,完颜乌达补连发数道军令:曹州济阴、定陶、单州单父、成武四县旗丁、签军、汉军旗,三日内集结完毕,北上濮州。违期不至者,以临阵脱逃论处,斩。
消息传开,四县金军大营炸了锅。有庆幸的,有惶恐的,有骂娘的。但没人敢违抗,大金旗主令的屠刀,不是吃素的。
五月十九,济州城头那面镶白狼头旗在燥风中耷拉着。完颜蒲家奴站在城楼上,手按刀柄,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那里,合蔡旗庄的大火已经烧了一天一夜,浓烟遮蔽了半边天,连风里都带着焦糊味。
合蔡丢了,盘沟丢了,郓城丢了,巨野也丢了。梁山贼寇像蝗虫一样从水泊里涌出来,把水泊西南的旗庄一扫而空。如今,任城和金乡是济州仅存的两座县城,像两颗摇摇欲坠的牙齿,卡在梁山泊与青兖徐防线之间。
「勃极烈。」身后传来副将的声音,「任城守将遣使来报,城中粮草只够支用半月。金乡那边也一样。贼寇若合围,只怕……」
「只怕什么?」完颜蒲家奴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水,「任城、金乡,必须死守。这两处丢了,青兖徐防线就开了口子,明军随时可以从邳州、沂州北上,截断山东与中原的联系。这是都元帅府的严令,谁敢言退,立斩不赦。」
副将不敢再说,低头退下。
完颜蒲家奴的目光移向西南。那里是曹州、单州的方向,是完颜昌的防区。他不知道那个老狐狸在想什么,他们同是跟随太祖起兵的老人,一起在黄龙府喝过血酒,一起在护步答冈砍过辽兵的头。但这些年,完颜昌越来越像一条独狼,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任城城头,完颜讹里剌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是正白旗的猛安,奉完颜宗翰之命守这座城。城小墙矮,但位置要紧,卡在荷水边上,梁山贼寇若要南进,必经此路。他手下只有不到八百兵,真女真不足两百,签军多是本地人,人心惶惶。
「详稳,城外又来了几拨逃人。」亲兵跑上城头,气喘吁吁,「合蔡、盘沟那边的,说贼寇见人就杀,见庄就烧……」
完颜讹里剌抬手打断他:「别再提那边的事!你只需记住,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谁敢言退,军法从事!」
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这座城守不住了。贼寇不攻城,只是断了粮道,断了水源。城里的井水已经快干了,粮仓里的粮食也见了底。
「派人去济州催粮,告诉蒲家奴勃极烈,再不运粮来,城里的兵就要饿着肚子守城了!」
亲兵领命而去。完颜讹里剌望着城外黑沉沉的天,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想起完颜宗翰说过的话:「梁山贼寇不是匪,是明国养的狼。你打不死他们,他们就会慢慢把你啃成骨头。」
如今,骨头快被啃断了。
曹州济阴,城头那面镶蓝狼头旗无精打采地垂着。完颜昌骑在马上,在城门前勒住缰绳,望着那些正在列队的旗丁。他刚从定陶巡视回来,那边的景象比济阴更惨。
完颜乌达补策马近前,低声道:「阿玛,定陶那边,旗丁已收拢了三百余户,加上家眷,共两千余口。成武、单父两县也派人去传令了,最迟明晚,人就能到齐。」
完颜昌点了点头,他翻身下马,走进城门。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店铺关门,住户紧闭门窗,连狗都不叫。只有风卷着尘土,在街上打着旋。偶尔有一两个汉人百姓从门缝里往外偷看,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主子爷,刘家旗庄的管事方才遣人来报,说那边的奴户不愿北迁,问……」
「不愿迁的,就地处置。」完颜昌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东西不能留给贼寇,人也不能。告诉各庄管事,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处理掉。」
完颜乌达补浑身一震,想要说什么,却对上完颜昌那冰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曹州各县的撤退在混乱中进行,济阴县里,镶蓝旗谋克详稳蒲察胡剌正在收拾细软。他把这些年从汉人手里搜刮来的金银塞进皮囊,又将几件上好貂裘打成包袱。他的几个福晋哭哭啼啼地收拾衣物,箱笼堆了半院子。
「哭什么哭?又不是去死!」蒲察胡剌骂道,「北上,回老家,种地去!」
一个年轻侧福晋抽泣道:「老爷,俺们是汉人,到了北边……」
「到了北边也是奴才!」蒲察胡剌瞪她一眼,「可总比在这儿等死强。梁山贼寇来了,你们这些福晋的下场,还用我说?」
侧福晋不敢再说了,低头抹泪。
定陶县城,镶蓝旗谋克详稳耨盌温敦胡沙正在烧毁文书。他把这些年征收粮草的账册、征发民夫的名单、以及各处旗庄的奴户名册,一摞一摞扔进火盆。火舌舔着纸页,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发黑、化成灰烬。亲兵问他:「主子,这些烧了,以后……」
「以后?」耨盌温敦胡沙冷笑,「以后这地方就是贼寇的了,还管什么以后?」
单父县,徒单乌里骑着马在营地里来回奔驰,皮鞭抽在慢吞吞的签军背上:「快!快!磨蹭什么?天亮了还走不了,梁山贼寇追来,老子可不等你们!」
成武县,夹谷阿里站在仓库前,望着堆成山的粮袋,心里在滴血。这些粮食,是这些年从汉人嘴里抠出来的,如今带不走,只能烧。
「点火。」他咬了咬牙。
几个亲兵举着火把,扔进粮仓。火势猛地窜起来,热浪扑面,烧得人脸发烫。夹谷阿里站在远处,望着冲天的火光,面无表情。他想起当年跟着完颜宗翰南下的日子,那时候金兵势如破竹,宋军望风而逃。谁能想到,不过十年,他们就要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逃回老家。
接到完颜乌达补的北撤令后,活离胡土连夜召集曹州城外各庄管事,传令旗丁收拾家当,准备北归。消息传开,旗丁们如逢大赦,纷纷打点行装,牵马套车,闹哄哄地涌向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