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9章 一四七七章 黄龙北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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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奴户们不干了。他们有的是被金人从本地抓来给旗丁种地的佃户,有的是刘光世从赣西卖来的南方人。他们的根在这片土地上,拔不走,也不想被拔走。旗庄管事拿着名册,挨家挨户去通知。
「主子说了,带你们去北地,那疙瘩地肥水美,比这疙瘩强多了!」
「俺不去!俺的田在这,俺的爹娘埋在这,俺哪也不去!」一个老汉抱着门框,死活不走。管事冷着脸,挥挥手,两个旗丁上前,把老汉拖开,绳子套上脖子,硬拽到牛车上。
「放开俺爹!你们这群畜生!」一个后生冲出来,被旗丁一刀砍翻,血溅了半墙。他娘扑上去,抱着儿子的尸体嚎啕大哭。
管事皱了皱眉,对身旁的旗丁说:「这个也别留了。」
有人顺从,拖家带口上了路;有人反抗,被当场砍杀;更多的人在恐惧中选择了屈从,他们不知道北地是什么地方,只知道不走,就是死。
也有那些不愿走的奴户,深夜聚集在村头的破庙里,商量着往南逃。一个老汉压低声音:「俺听说梁山那边的义军专杀金狗,救穷人,咱们往北走,投义军去!」
「可金狗把着路,走不脱啊!」一个年轻人急道。
「走不脱也得走!留下就是死!你没见李家沟那些人,一整个庄子,说杀就杀了,连娃都没放过!」
他们趁着夜色,摸出村子,往北跑。可没跑出多远,身后传来狗叫声、马蹄声、喊杀声。火光中,金兵追上来,刀光闪处,惨叫声划破夜空。
活离胡土骑着马,冷冷地看着那些被押回来的奴户。他挥了挥手,对身旁的旗丁说:「都处理了。手脚麻利些,天亮之前,咱们得赶到曹州。」
四县的奴户们最先嗅到风声。他们不知道女真老爷为什么要撤,只知道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旗丁们,突然开始收拾家当,赶着大车,拖家带口往北走。
定陶城外的一处旗庄,管事仆散胡鲁让汉人通事把奴户们召集到庄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一片,男女老幼都有,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惊恐。
「主子有令,北地缺人,要带你们去享福。」通事扯着嗓子喊,「愿意跟主子走的,站左边;不愿走的,站右边。」
奴户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一个胆大的老汉颤巍巍地问:「老爷,北地……是啥地方?」
通事没回答,仆散胡鲁不耐烦地挥挥手:「愿意走的,发粮食,发衣裳,到了北地分田地。不愿走的……」
他还没说下去,但奴户们都看见,他身后几个旗丁正按着刀柄,眼神阴冷。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年轻人咬着牙,慢慢挪到左边。他们不知道北地是啥地方,可留下,就是死,金人不会把不合格的奴才留给贼寇。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原地不动。她的男人两年前被金兵抓去修铁路,累死在工地上。她不想走,也不想让孩子去北地当奴才,可她无法选择。一个旗丁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怀里的孩子,孩子哇哇大哭。妇人扑上去抢,被一脚踹倒在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旗丁骂道,把孩子扔给旁边的人,「捆上,带走!」
妇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成武县的一处旗庄,管事唐括阿鲁古没给奴户们选择,他直接让旗丁把壮年男子和年轻妇人挑出来,用绳子串上,像牵牲口一样赶着往北走。老弱病残被留在庄里。
「这些废物,带去北地也是浪费粮食。」唐括阿鲁古对手下说,「处理掉。」
旗丁们提着刀,走进奴户们住的窝棚。惨叫声、哭喊声、刀砍进骨头的声音,从傍晚持续到深夜。
济阴县城外的官道上,逃难的车队连绵不绝。牛车、马车、独轮车,载着箱笼、被褥、锅碗瓢盆,以及这些年从汉人手里搜刮来的金银细软。女真妇人坐在车上,怀里抱着孩子,脸上有庆幸,也有茫然。她们的男人骑着马,腰挎弯刀,警惕地望着四周。
一个年轻的旗丁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县城。城墙上的狼头旗还在,可再过几天,那里就不会再飘金国的狼头旗了。
「看什么看,快走!」旁边的老兵催促他。
「阿玛,咱还能回来不?」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狠狠抽了马一鞭:「回不来了。」
定陶、成武、单父,同样的景象在几个县里同时上演。旗丁们在驱赶奴户北上,不愿走的,就地屠杀。有的庄子,整村人被赶到打谷场上,旗丁们举着火把,持着刀枪,团团围住。管事念着名册,念到名字的站出来,被绳子拴成一串;念完还剩下的,就是不愿走的,当场砍杀。
哭声、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主子饶命啊!俺给你们种了一辈子地,俺哪也不去,就想死在这疙瘩……」
「求求你们,放过孩子吧,他才三岁……」
刀落下,哭声戛然而止。
五月下旬,完颜昌在济阴城北的校场上最后一次清点了人马,然后翻身上马。
「出发。」
队伍缓缓启动,马蹄声碎,车轮吱呀,向北蠕动。他们要经濮州渡黄河,退往大名府,然后一路向北。
「阿玛,曹州城外的旗庄里,还有些粮食……」
「烧了。」完颜昌打断他,「带不走的,一粒也不留。」
「那些奴户……」
「按先前议的办,一刀两洞,生死由命。」完颜昌策马前行,头也不回。
队伍末尾,几个旗丁正在往粮仓上浇火油。火把扔进去,烈焰腾空而起,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连济州城里的蒲家奴都能看见。
与此同时,任城城头,完颜讹里剌望着西南方那片被火烧红的天空。他收到完颜蒲家奴的严令:死守城池,不得擅退。可曹州那边撤了,定陶、成武、单父都撤了,他们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详稳,粮仓空了。」亲兵低声禀报。
完颜讹里剌知道,城里的井水也快干了。再过几天,不用贼寇攻城,他们自己就会渴死、饿死。
「派人去济州催粮。」他的声音沙哑。
「详稳……济州那边,怕是自顾不暇了。曹州都撤了,任城……」
「我让你去催粮。」完颜讹里剌转过身,目光如刀。
亲兵不敢再说,低头退下。
完颜讹里剌望着那片被火烧红的天空,久久不语。他忽然想起完颜宗翰说过的话:「守城是死,弃城也是死。可守城,至少死得体面些。」他不知道体面不体面,只知道,自己可能要死在这座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