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本网
会员书架
首页 >女生言情 >芳明1128 > 第1489章 一四八七章 统一账单

第1489章 一四八七章 统一账单(1 / 2)

上一章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页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永乐十六年四月廿四,汉阳的晨雾未散。江华湾的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穿过汉江口,拂过城北王宫前新铺的青石板路。宫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却无人出声,只有风卷着落叶在人群中穿梭,沙沙作响。

四口柞木匣子摆在石阶前,一字排开。匣子边角带着没刨干净的毛刺,漆没上,封也没打,只用麻绳扎了三道,结头塞在匣缝里,一看就是西京那边临时赶工钉的。其中最大的那只匣角,隐约露出一个小小的旧痕,有人认出了那痕迹的形状,那是郑知常每回上朝必佩的镶红宝石小弯刀的刀鞘压痕。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又迅速被沉默吞没。

金富轼站在班首,瞥了一眼那四只匣子,目光没停,落回王楷脸上。

「殿下,西京来报。王之印、郑知常、赵匡、妙清,已于四月初十伏诛。拓俊京遣人送首级抵汉阳,请求朝廷遣官北上,接收西京及西海道。」

金富轼一身玄色官袍,腰间系着素白孝带。这是西京反正后,汉阳王庭议定的服制:以国丧之礼、素服之仪,祭奠十一年来亡于金人刀下的北地魂灵。他身后,李公仪与朴孝廉并排而立,二人皆披甲,左臂系着白布,神情肃穆。江华租界都督、明海商会代表沈千山立于一旁,穿着一身深灰短打,看似商贾打扮,但腰间别着一柄短铳,目光四下扫视。会计师顾赛花腰间别着算盘,面色平静。

王楷从宫门内走出来时,阶下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了一片。他走到那四口匣前,停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亲手揭开最大的那只匣盖。

郑知常的头颅安静地躺在里面。血迹早已干涸,面容因失水而枯缩,但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贯的、若有若无的笑意。王楷看了许久,没有移开视线。他想起了宣和六年,那一年郑知常策动西京叛乱,引金兵南下,立王之印为傀儡王,开京一夜陷落,高丽王庭仓皇南迁汉阳。那一年,他才十五岁,坐在摇晃的御辇里,从车窗缝隙中看见北方的天际线被火光映红。

他又看向第二口匣。比他大7岁的庶出哥哥王之印的面容扭曲,双眼半睁,像是至死都没能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第三口匣,是赵匡,面色平静,像只是睡着了。第四口匣,是妙清,须发花白,双目紧闭,嘴角似有一丝安详,他是四人中唯一在临刑前念完了一整卷《金刚经》的。

王楷转过身,面对阶下万千百姓,开口:「西京已复,高丽衣冠,自此重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场寂静。过了很久,有人开始哭,有人跪下磕头,有人举起双臂向着北方嘶喊。哭声、喊声、磕头声混成一片,最终化为一种压低的、持续的低语,像风吹过枯草。

金富轼走上前,低声问那名押送首级的西京信使:「拓大帅呢?」

信使跪在地上,声音嘶哑:「拓大帅已于四月初十,在清川江畔与金人镶红旗仆散延寿部血战,身负重伤……不治私密达。临去前,大帅命末将将四颗首级送往汉阳,又命其子拓纯接管西京防务,肇俊旻、安德麟两位副将辅之私密达。他让末将转告王上:『罪臣拓俊京,宣和六年从逆,天眷二年反正,一生负高丽两次。唯此一死,可抵前愆。』」

王楷沉默了很久,低声道:「厚葬,以王礼。」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拓纯袭父职,暂领西京苍鹰军。」王楷的声音不高,也没有起伏,像是早就在等这一日,「传户部、兵部、吏部,拟北上接收章程。着京畿道兵马使李公仪、江原道兵马使朴孝廉,各率本部精兵一千,十日内整装出发,赴西京接管防务。」他顿了顿,「另,金卿,你素知西京旧事,此行你随军北上,会同拓家军,核查西京、西海、北界、咸兴四道民籍、田亩、府库。」

金富轼躬身领命。他又看向右首班列中的沈千山,声音平了一度,「沈都督,西京新复,百废待兴。明海商会若方便,可遣员随行,以备咨商。」沈千山微微颔首,没说话。他在汉阳已住了大半年,明海商会在这座城里的生意越做越大,盐、铁、茶叶、棉布,样样经他的手。王楷留他在朝中听政,名义上是「咨议」,实际上谁都清楚,明海商会的意见,有时候比户部的奏章还管用。

朝会散得很快。王楷走出宣政殿时,一个老宦官正弯腰收拾案上的木匣,他走得很慢,腰也弯得低,伸手碰到最大的那只匣子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一块烫手的铁。殿外江风吹进来,把檐角的风铎吹得叮当响,那声音高一阵低一阵,像是有人在远处喊着什么,又听不真切。王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朝会散后,金富轼与李公仪、朴孝廉领命北上。两千步骑沿汉江往北,沈千山带着顾赛花和两个明海商会的评估师同行。十天后的午后,西京的城门在望。城头那面藏青色苍鹰旗仍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被风扯得笔直,旗面上的剑尖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李公仪勒马停住,望着那面旗,沉默良久。他身后的士卒也停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刨着地面的轻响和旗帜猎猎的声音。

城门开了,拓纯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肇俊旻、安德麟、大相仁占,再往后,是城中仅存的数千百姓。他们剪了辫子,穿着各色旧衣,有的披着麻布,有的赤着脚。城门口没有鲜花,没有鼓乐,只有一排排站着的人,沉默地、倔强地站着。

李公仪翻身下马,走到拓纯面前,抱拳:「汉阳李公仪,奉命北上,与拓将军交接西京防务。」

拓纯还了一礼,声音沙哑:「末将拓纯,奉命恭候李都督。父亲遗命,西京及西海道防务,悉数移交朝廷;北界、咸兴两道,金人仍未退尽,尚有残部盘踞在山林间,末将与肇、安二位副将,愿率本部苍鹰军继续清剿,待北境安定后,再请朝廷定夺。」

金富轼走上前,拍了拍拓纯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率先走进了城门。

城内的景象比他们预想的更破败。街道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店铺大多关门,少数开着的,门板也是歪歪斜斜,货架上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草药。城西一片低矮的窝棚区,住着从北界道、咸兴道逃来的流民。偶有行人经过,低头缩肩,不敢与他们对视。

李公仪走进州衙,看见廊下堆着从各州县送来的户籍册,堆了半间屋子。崔弘宰正在案前翻阅一本泛黄的簿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他走到李公仪面前,深深一揖:「李都督,这十一年,北四道的人口,您请看这组数字。」

他将那本簿册翻开,推到他面前。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李公仪的目光落在那行总数上西京、西海、北界、咸兴四道,十一年前,一百四十万;如今,三十万。他合上册子,很久没有说话。

金粲也跟着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相公,我们在西京,不敢哭。金狗说了,谁哭,谁就是丧气,拖出去喂狗。可那些年,西京的百姓,哪个没死过亲人?」他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草棚里饿死的孩子,路边冻僵的老人,被拖走的壮丁……都是亲人啊。」

朴孝廉追问道:「那北界、咸兴两道,还剩多少?」

崔弘宰沉默了片刻:「两道的户籍册已经不全了。据估算,剩余人口不足十万。北四道加起来的总人口,还没江华租界一个地方多。」他翻开另一册,「江华租界现有居留注册人口三十八万,而西京加上西海、北界、咸兴四道,老弱约十八万,妇孺约十万,青壮仅余五万,其中识字者不足五千人。」

这数字像一盆冰水泼进火堆。李公仪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廊下那些蜷缩在角落的孩童身上,他们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画几下就抹平,再画。他看了一会儿,最终移开了目光,对崔弘宰说:「崔相公,烦劳您将人口、粮草、军械的账册,各备一份副本,我回汉阳时带走。」

接下来几天,李公仪与朴孝廉巡阅了西京四门及城防。西京的城墙多处坍塌,城门上的铁钉锈蚀断裂,护城河淤塞大半,积着死水。守城的苍鹰军士卒大多衣甲破旧,除了肇俊旻的镶蓝旗和安德麟的镶黑旗尚有完整的制式装备,大相仁占麾下的女真亲兵和大批新募的北境苍鹰军新兵,只有皮甲和从金人尸身上剥下来的旧甲。

崔弘宰、金粲、智祿延三人在州衙内另备了一间屋子,作为临时档案库。金富轼每日都去那里翻阅从各州县搜罗来的零散文书,他要从中找出北四道这十一年来人口锐减的全部脉络,以作为日后与沈千山商议援助的凭据。他翻开一册泛黄的奴户名册,纸页边缘已经发脆,稍微用力就会碎裂,上面用炭笔写着一个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标着日期和去向,有的是「天会七年,征发黄龙府」,有的是「天会九年,病死」,有的是「天会十年,逃亡」。他合上名册,对沈千山说:「都督,您看这笔账,怎么算?」

崔弘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像是很久没喝过水:「金相公……」

他跪下去,额头抵在青砖上。金粲、智祿延也跟着跪下,三个人的肩膀都在抖。金富轼走过去,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接过话头说:「先做事。识字者不足五千,意味着连基本的行政文书都无法处理。北四道如今是满目疮痍,地广人稀。如果汉阳要接收,代价恐怕是个天文数字。把册子搬出来,给顾会计看。」

顾赛花已经搬来一张小桌,摊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崔弘宰翻开第一册,声音沙哑:「金相公,西京道与西海道,十一年前,户籍在册一百四十余万。如今……残存老弱十八万,妇孺十万,青壮不过五万,识字者不足五千。北界道与咸兴道,合共不到十万之数。北四道合计,三十三万。」

金富轼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十一年间,金人从四道征调青壮约四十万,悉数押往黄龙府、蒲与路、胡里改路、曷懒路、勃利州开荒。屠戮老弱奴户约三十万,饿死、累死、病死者不下四十万,另有逾十万人南逃,途中死者过半,幸存者多辗转至明属库页岛丰原市安家。」

顾赛花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崔弘宰,又低下头,继续写。

金富轼合上册子:「四道的耕牛、农具、种子,还剩多少?」

金粲接过话头,声音哽咽:「耕牛几乎绝迹,农具多半锈毁,种子……西京府库里搜出三石陈粮,能作种的不到一石。」

金富轼没有再问。他走到窗边,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树皮被剥了一半,露出灰白的木质,明显是被人刮去充了饥。树根下堆着几块碎石,那是孩子们垒的,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么形状。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对顾赛花说:「先把应急口粮、过冬燃料、药品、简易房屋、耕地恢复这几项列出来,估算总数。」

顾赛花拨了一下午的算盘。傍晚时,她将一张纸递到金富轼面前:「第一年应急口粮,一亿六千二百万明元;过冬燃料六百万;药品一百五十万;简易房屋一千万;耕地恢复九百五十万。光这些,就接近一亿九千万。若按南高丽标准进行开荒与基础建设,另需一亿九千二百万。合计,三点五亿到四亿明元。」

金富轼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没有说话。

沈千山从窗边走过来,翻了翻顾赛花记下的明细,看向金富轼:「金相公,这笔钱,汉阳拿不出来。」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上一章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