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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9章 一四八七章 统一账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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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金富轼说。

沈千山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西京一路划向咸兴:「北界道、咸兴道,山高林密,金人在这里开过矿,采过铜、铁、铅。那些矿洞如今还空着。若您信得过,明海银行可以贷一笔,以矿山未来产出为抵押,分期偿还。年息五分,分八十年还清,前三年只付息,不还本。」

他顿了顿,又道:「明国工程局可派遣顾问团队,协助道路、水利、矿山开发。顾问费用一并计入贷款本金。」

金富轼沉默了很久。八十年的债务,五分利的负担,以矿山抵押,本质上等于高丽北四道未来八十年的矿产收益,都将流入明海银行的账本。八十年的债务听着像玩笑,可他知道,西京没有别的路走了。

「八十年,那可是一代人的一辈子。」金富轼的声音低了下去,「沈都督,您这算是帮我们,还是算……收编?」

沈千山没有回避:「算是帮,也算收编。北四道如今这个样子,没有外力,活不下去。明国愿意出这份力,但不会白出。这是生意。」

金富轼终于开口:「沈都督,这笔账,我会带回汉阳,请王上定夺。但有一句话,我想先问您。」

「请说。」

「八十年之后,北四道的矿山,还是高丽的吗?」

沈千山没有回避:「地是高丽的,钱是明国的。如果你们按期还清了,矿山当然是高丽的。若还不上……」他没有说完,但那沉默已经足够清晰。

金富轼没有再问。他回到西京临时府衙时已是深夜。他在灯下铺开信纸,将沈千山的条件一五一十写进奏疏,连同北四道的人口统计、粮草缺口、矿山储量、重建预算,一并封进蜡丸,交给李公仪,让他次日启程带回汉阳。

李公仪启程南归的那天,西京又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街面上的尘土浇成泥浆。崔弘宰、金粲、智祿延三人站在城门口送他,身后的衙署里,那些户籍册还堆在案上,等着被翻阅、被整理、被记住。城墙上,几个孩子蹲在垛口后面,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在画一座城,又像是在画一条河。

李公仪南下时,金富轼没有同行。他要留在西京,与崔弘宰等人一起,监督北境苍鹰军的整编,同时等待汉阳的批复。他送李公仪到城外十里,临别时说了一句话:「告诉王上,西京的春耕,已经开始了。虽然种子不够,农具不足,但地翻了,沟挖了,总归有人种。」

李公仪南下后的第七天,金富轼也动身了。临行前,他去了城外的乱葬岗。那是一整片被野草覆盖的洼地,草长得比人高。他走进去,脚下滑了一下,低头踢出一截白骨。他蹲下身,拨开草,露出一只朝天的颅骨,额角一处凹陷,边缘锋利,像是被钝器砸碎的。他没有动它,只是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了城。

回程路上,金富轼的马车走在队伍中段。崔湜骑着驮马跟在车旁,隔着一道帘子问:「金相公,您觉得王上会答应吗?」

金富轼掀开帘子,看着路边荒芜的田垄,那些田垄已经很久没人翻过了,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晃。「会。」他说,「因为他没得选。」

永乐十六年五月十三,汉阳朝会。龙案上摆着金富轼从西京带回的折子,厚厚一沓,墨迹已经干了。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王楷坐在御座上,脸色灰白,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李公仪呈上西京的折子。当他说到「北四道剩余人口不足三十万,识字者不足五千」时,朝堂上一片寂静。当他说到「重建预算至少三亿五千万明元,最高可达四亿」时,有人低声抽气,有人低下头去。

王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金卿,八十年贷款……你们觉得,能应么?」

金富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卷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座桥,桥下是湍急的江水,桥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桥头写着一行小字:「此桥通明,不通金。」

王楷看着那幅画,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问:「那么,北四道的矿山,今后算谁的?」

「算北四道的。」金富轼说,「但抵押是明海银行的。若还不上,就是明国的。」

「那北四道,到底算是高丽的,还是明国的?」

「地是高丽的,钱是明国的。」金富轼一字一顿,「西京的百姓,也是高丽的。可他们要活下去,这钱就必须借。」

他呈上沈千山的贷款方案:「明海银行以矿山未来产出为抵押,年息五分,分八十年偿还。前三年只付息,不还本。」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攥紧了袖子,也有人只是轻轻舒了口气。崔湜出列,拱手道:「殿下,八十年太久,足以改变几代人的命运。若以矿山为抵押,西京名义上光复,实质上的矿脉收益却将被明国银行抽走八十年。这笔账,臣以为须慎重。」

王楷没有立刻答话。他看向站在殿侧阴影中的沈千山,沈千山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殿下,明海银行只做评估,不做决策。贷与不贷,全在殿下。」

王楷的目光又移回金富轼脸上,金富轼没有回避,只低声说了一句:「殿下,若不借,冬天之前,西京三十万人无粮无屋。」

堂上静了很久。王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贷款的事,朕准了。」他又看向兵部尚书,「另拟一策:北界、咸兴两道,金人残部仍未肃清,拓纯、肇俊旻、安德麟三人愿率苍鹰军继续清剿。朕意,此三道暂不设流官,封拓纯为北界道节度使、肇俊旻为咸兴道防御使、安德麟为北境苍鹰军都统,世袭其职,待北境安定后再议归属。西京道与西海道,由朝廷直接派遣官吏,重建治所,恢复民籍。西京的命是拓家父子拿命换回来的,他们守着北境,朝廷守着西京,两不相欠。」

兵部尚书领命退下。王楷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金卿,贷款的事,你全权督办。顾赛花为明海银行驻西京评估使,负责账目审计,每一笔款项的支用,都要造册报户部备案。」

金富轼躬身:「臣领旨。」

散朝后,王楷独自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在廊道尽头停下脚步。西京光复了,但代价是北界、咸兴两道变成拓家父子的藩镇,西京道与西海道的重建则背负着八十年的债务。高丽名义上统一了,但高丽的北境不再由王庭直接管辖,高丽的矿脉则抵押给了明国。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这笔账,朕替高丽背了。」

五月末,金富轼再次北上。这一次,他带了三百车粮食、一百车棉布、五十车药品,还有从明海银行支取的第一笔贷款:折合五千万明元的五十亿高丽文的塑料钞票,装在三十口铁皮箱里,由顾赛花亲自押运。车队沿着汉江往北走,走了七天,到西京时正是黄昏。

金富轼站在西京残破的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正在被翻耕的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城墙根下。城外的田埂上,几个妇人弯着腰,用简陋的农具翻着土,孩子们跟在后面,用捡来的石块在田埂边垒着小小的界碑。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他能看见他们弯下去的脊梁,和一次又一次直起来的动作。

拓纯站在城门口等他,身旁站着肇俊旻和安德麟,三人都穿着半旧的皮甲,甲片上的划痕深浅交错。拓纯抱拳道:「金相公,北界道和咸兴道的金人残部已经退入金国曷懒路的盖马高原和白头山中,末将已派斥候深入追踪,待入秋前扫清余孽,便可向朝廷报捷。」

金富轼点了点头,说:「先不急着报捷。先把地种好,把路修通,把孩子送去读书。北四道的命,不在战场上,在田垄间。」

他走下城墙时,暮色四合。城墙下的窝棚区里亮起几盏零星的灯火,那是从汉阳运来的第一拨油灯。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就着那点微光,用针线缝补一件破旧的衣服。衣服是男式的,褪成灰白色,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穿过布料的纹路,反复穿了两三遍才拉紧。她旁边蹲着一个孩子,大约七八岁,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高丽」两个字的笔画,歪歪扭扭,他写一遍,用手指抹平,再写一遍。

金富轼站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西京城。暮色中,城墙的轮廓渐渐模糊,但城头那面苍鹰旗还在风中飘着,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犁铧破土的声音,在暮色里绵长而钝重,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光复的代价,从来不只是血。在金国铁蹄与汉阳王庭之间,西京的土地终于被迫交出了最后一把钥匙,抵押给了更远的金陵。从今往后,每块矿石、每根木材,都将烙上利息的刻度。

但他知道,他别无选择。三十万人活着,比什么都强。至于还债的事,那是三十年后、五十年后的高丽人该发愁的了。他只能替他们先欠下这笔账,并祈祷明国人的胃口,不会比女真人更难喂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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