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6章 一四九四章 土家安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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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六年五月末,安汶岛的午后闷热如蒸笼。
明海商会安汶站的院子里,晒着几十簸箕丁香和肉豆蔻。阳光把香料晒得微微卷曲,空气中弥漫着甜辣交织的气味,浓得几乎能看见。区掌柜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抓着一把丁香,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随手丢回簸箕里。他身后站着三个人,穿着青布长衫,腰间系着银链,脚上穿着草鞋,是刚刚下船的土家头人。
「区掌柜,这些香料,真咯能换铁器?」向君道蹲下身,也抓起一把丁香,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他是施州刺史,五十出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却一直在转动,扫过院子里的簸箕、竹筐和墙角那几口铁锅。
区掌柜看了他一眼:「向公,你手里那把丁香,在望加锡能换三把柴刀。要是在广州,能换一口铁锅加一把锄头。」向君道捏了捏丁香,然后小心地放回簸箕里。
「望加锡那边,是哪个在收?」站在后面的田景明开口问,他是田祐恭的二儿子,比向君道年轻十几岁,眉毛浓得像用墨画的,说话带着务川人的鼻音。
区掌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你些认不认得田宗亮?就是辰州出来的那个苗人。他在望加锡待咯几年,如今是镇峒堡的峒主,手下的苗人比你些三家加起来还多。他那点收香料,也收铁器,还自家开咯一个铁匠铺,打的刀比明国运来的还顺手,就是产量不大,不够分。」
「田宗亮?」向君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想什么。
「就是他。」区掌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跟你们一样,也是从辰州那边出来的。他刚来的那会儿,连船都不会坐,吐咯一路。如今倒好,跟布吉人喝椰子酒,比人家布吉人还大方。他还在岛上修咯一座石头堡,喊镇峒堡,城墙比望加锡的码头还高。他手下那帮苗人,会种稻、会打铁、会造船,还会跟土人打仗。前两年,他甚至在堡里头办咯一间小学堂,教苗人子弟和布吉人的娃儿认字记账,布吉人都不太敢惹他。」
「那他种香料没得?」向君道追问。
「种。」区掌柜说,「他在镇峒堡后面开咗一片山坡地,种了丁香和肉豆蔻,还引了山泉水。去年收成不错,光丁香就晒咗一百多斤。不过他的香料并非自家晒的,是跟布吉人换来的。布吉人喜欢他的铁器,他就拿铁器换香料。」区掌柜朝北边努了努嘴,「这岛上还有个瑶人,喊彭勃企,也跟你们一样,从辰州来的。他在桑帕拉河口那边,跟托拉查人做买卖,也是拿铁器换香料,不过他更喜欢跟人换布。他那边有一种布,是用树皮和蚕丝混织的,颜色比明国的还鲜亮。如今他在河口也立咯码头,托拉查人的布匹生意,倒有一半要经他的手。」
「彭勃企……也是辰州人咯?」田景明又问。
「辰州人,桂阳的瑶人。他比田宗亮低调,不盖石头堡,就在河边搭竹楼。但他手下的瑶人会织布、会染布、会种茶,还会治瘴气。」区掌柜说,「你些要是以后路过桑帕拉河口,可以靠岸上去看哈。他那点的竹楼盖得比望加锡的石头堡还漂亮。」
向君道起身走到院子另一头,蹲下摸了摸地上那口铁锅。锅底已经被火熏得发黑,但锅沿还是亮的,被磨得很薄,边缘锋利。
「这口锅,要好多丁香换?」他问。
区掌柜摆了摆手:「这口不卖,是我自家用的。你些要是想要铁器,等你些安顿好了,到望加锡找田宗亮。他那点铁器多,价钱比明国商人公道。」
向君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已经听懂了:辰州出来的人,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而且日子过得不错。他们能过的日子,自己也能过。
「南海明灯号」绕过巴布亚岛北端的鸟头半岛时,船速明显慢了下来。历阶、爨鹤、蒙阿巳已经消失在那些陡峭的山崖之间,普存孝、奢贵迁、安笃仁、罗世全也已经在各自的河口扎下了寨子。船上的货舱空了七成,但船头依然朝着东北方向,沿着班达海的边缘向前航行。
安汶岛出现在海平线上时,船上的彝人已经全部下船,只剩下林元仲和船员们。码头上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布短衫,袖口卷到肘部,双手叉腰,正是明海商会安汶站的区掌柜。他在码头上已经站了半个时辰,看见「南海明灯号」的烟囱从海平线上升起来,那根明黄色的烟囱在阳光下跟一根竖着的金条似的,很容易辨认。他转身朝仓库方向喊了一声:「来了!把茶水烧上!」
船靠岸时,林元仲第一个走下舷梯,区掌柜迎上去拱了拱手:「林帅,这一趟辛苦。」林元仲点了点头:「人都到了?」「到了。田家的、向家的、覃家的,三家加起来两千四百多户,已经在营地里等了七天了。区掌柜朝码头西侧努了努嘴,「帐篷搭了一长溜,米缸快见底了。再不来,我只能让他们啃码头上的椰子了。」
林元仲跟着区掌柜走进营地,土家人已经在空地上支起了几十口锅,煮着西米粥和鱼干汤。灶火前蹲着几个穿着靛蓝布衫的中年人,腰里别着弯刀或柴刀,正在用竹片刮鱼鳞。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面相清瘦、眼窝深陷,穿着一件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链正是田祐恭。他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实、肤色黝黑,穿着一件半旧的黑绸袍子,手里拿着一根竹节烟杆,烟杆是铜嘴的是向君道。另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蹲在稍远的地方,穿着一件蓝布短褂、扎着绑腿,手里正在削一根木棍的是覃汉嵓。
「田公、向公、覃头人,」林元仲拱了拱手,「让你们久等了。」田祐恭放下手里的鱼:「林帅一路辛苦。我们多等几天不算什么,只要船能到就行。」区掌柜已经让人端来了热茶,几人在一堆木箱上坐下。
区掌柜先开了口:「田公、向公、覃头人,这几天想必也听到了一些。苏拉威西那边……」他抿了一口茶,「田宗亮在望加锡那边,跟布吉人做丁香生意做得很红火,自家的铁匠铺也开起来了,还教会了几个布吉后生打刀。彭勃企那边更稳,跟托拉查人已经通了婚,织布坊已经搭起来了,听说他们的‘水藤锦’已经卖到了三佛齐商人手里。」
田祐恭沉默地听着。田宗亮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辰州苗峒主,当年带着族人出海时,在沅水边上歇过脚,还给他送过一筐橘子。「他们在那边,站稳了?」区掌柜点了点头:「站稳了。田宗亮在望加锡修了石堡,彭勃企在桑帕拉河口建了竹寨,跟当地土人已经能坐下来喝酒了。去年托拉查人头人嫁女儿,还请彭勃企去喝了喜酒。」
向君道放下烟杆:「听你这么说,那边比这边热闹。」区掌柜哈哈一笑:「热闹?香料群岛那边,商船来来往往,汉话、爪哇话、布吉话混着说。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先在安汶补给,然后顺着香料群岛一路往东,看看那边的行情再说。」
田祐恭看向林元仲:「林帅,船什么时候能出发?」「三天后。」林元仲说,「先送你们到各自的河口,然后我返航。你们的物资已经备齐了。」
「马当那边,真能种东西?」向君道问。区掌柜放下茶杯:「马当那边,向公,我亲自去过。河口冲积出来的沙壤土,透水性好,种旱稻和果树正合适。河流下游沿岸也有黏土,可以种水稻。海边还有椰子。你们施州清江人,种地、打猎、砍木头,样样在行,到了那里,用不了多久就能扎下根来。」
田祐恭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覃头人要去休恩湾,那边怎么样?」区掌柜想了想:「休恩湾水深浪大,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山上雨林里都是硬木,覃头人的手下砍木头、起房子,都是好手。海湾里鱼多,只要造出船来,不愁没吃的。至于那些山地上的原住民……覃头人自有办法。」
覃汉嵓这时才开口,嗓音沙哑:「山有多高?」「萨鲁瓦吉德山脉,从海边陡升上去。」区掌柜用手比划了一下,「比你们建始的山还高。好在山上凉快,不会热得睡不着。」覃汉嵓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
三天后的清晨,三艘风帆货船满载着土家族的族人,在安汶港外的海面上汇合。「南海明灯号」留在港口等待,林元仲将亲自带领这支小型船队,护送三家土家人前往各自的河口。
船上的舱室里,田祐恭、向君道、覃汉嵓三家土家人之前已经在海上漂了半个多月。他们和彝人不一样,彝人上了船就晕得爬不起来,土家人却大多能站稳。
船队从安汶港出发,沿着巴布亚岛北海岸向东航行。向君道站在船舷边,看着岸边的雨林渐次后退,想起临行前与黄诚在潭州驿馆中的那场夜话。黄诚问他:「此去万里,生死难料,你真咯要去?」他当时只是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如今那些话在海上漂了半个多月,终于落了地。
第三日午后,船速减慢,林元仲站在海图前,用铅笔在北部海岸中部点了一下:「马当到了。」船沿着一条曲折的河道驶入内陆。河岸两侧是密不透风的雨林,藤蔓和蕨类植物层层叠叠。向君道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高耸的树冠,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看到了冲积平原上的野薯和木瓜,和几丛已经开始抽穗的野生甘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