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一四九七章 帝汶无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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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越过棉兰老岛南端之后,沿着苏拉威西岛东岸一路南下。开始时还有风,船帆鼓满,船身切开深蓝色的海面,在身后留下白色的尾迹。两天后,风渐渐弱了,先是变成一阵一阵的断续气流,再后来,就彻底停了。
陡然间,风死绝了。海登时泄了劲,灰癞癞的一片,稠得像化不开的死玻璃。日头正毒,白晃晃地在头顶砸下来,把海面烫出亮瞎眼的白光,直直照进几丈深的水底,生生晃出几片鬼影似的波光。
海鸟不再飞过,偶尔一条飞鱼破水而起,划过一道弧线后又重新没入水面。船几乎停止了移动,船舷边只有极细微的水声,是船壳与静止的海水之间最后一点摩擦。帆布垂下来,跟一件湿透的衣裳一样紧贴在桅杆上。
甲板上很安静,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有人蹲在船舷边看着那片看不见一丝皱褶的海面,水天相接的地方变成一道模糊的线,界限正在逐渐消失。木板烫得像烙铁,韦朝凤却像是没知觉。他把那把卷了刃的破刀掏出来,也没个章法,就在棍子上一下下磨着。那种刮木头的刺耳声,在静得像死一样的海面上,竟然显得有点多余。
孟宁靠在一只空木桶上,闭着眼睛,看起来是睡着了。但他的呼吸很轻,手指偶尔动一下,他身旁的族人压低声音议论:「孟公,这片海,是不是没得边?」孟宁睁开眼,转头望向船舷外面。海面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深灰色,一动不动,放眼望去根本找不到边。他沉默片刻才回答:「有边,只是看不见。」
龙文经踱步的鞋底在发烫的甲板上蹭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站定了,死死盯着那道快要融化的水天线,啐了一口,转身钻回船舱。不远处,宋万明正抱着膝盖神神叨叨地哼着黔南的山调,几十双耳朵就那么木然地支棱着听。只有侯文德耐得住烦,一根细竹竿直插进死水里,看着是在钓鱼,实是在跟这海怄气。
到了第四天早上,风动了。甲板上一个年轻人首先感觉到了变化,风极其微弱,但帆布抖了一下,年轻人站起来朝海面望去,水面上掠过一道极细的波纹,那是风在走动。他把手伸向空中,掌心朝上,感受着空气的流动。有人低声念着什么,也许是一句祷词,也许是某个名字,只是嘴唇在动。风渐渐大起来,帆布鼓起来,发出一声沉闷的绷响,船身微微一斜,然后向前移动了。韦朝凤收起那把破刀和那根木棍,站起身,望向那片重新有了纹理的海面。
第九天上午,船队抵达帝汶岛北部的帝力港。海面重新变回深蓝色,海岸线在前方展开,低矮的山丘覆盖着干季的枯黄色植被,一些高大乔木零星点缀在山坡上。韦朝凤的船靠岸时,他走下舷梯,踩上沙滩。沙子是灰白色的,混杂着细碎的珊瑚碎片,海风从内陆吹来,干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弯腰捡起一把沙,让沙粒从指缝间流下,然后抬头望向远处。山脊线起伏平缓,不像乌蒙山那样陡峭,也不像巴布亚岛的悬崖那样垂直,这些山长得和缓,一条条山脊慢慢地隆起来。这样的山,和他的族人习惯的并不一样。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海风吹了一阵,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族人。
「下船咯。」他说。
布依人一百九十户开始下船。韦朝凤沿着沙滩往内陆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处离淡水溪流不远的台地,地势微微隆起,地面覆盖着枯草和灌木。他蹲下身捏起一把土,是沙壤土,颜色偏浅,含沙量不低,但不是马当那种完全透水的沙,这里有黏土成分。他对身旁的儿子韦幺保说:「这种地,种旱稻可以,但要先翻一遍,把草根清出来。」韦幺保点头记下。
这鬼地方旱季长得望不到头,雨水全指望那两三个月。韦朝凤带着人沿溪流往上走了两天,总算在河谷瞧见些野山蕉和宽叶子的薯芋,这才松了口气,只要这条山溪在旱季不干死,人就活得下来。
他让族人挖了几株,连根带土移栽到寨子附近的空地上。溪水,倒还算稳当。从山里淌出来,细细的一股,哪怕到了最旱的时候也没断过。也就够喝,浇地,够了。他们在台地上建起了第一批竹楼,盖起来的竹楼还是老家布依寨子的模样。底下照旧用柱子高高架空,留着以后塞农具和柴火;一家老小住二层。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瓦片,只能砍些宽大的棕榈叶,夹着茅草厚厚地铺在屋顶上防雨。
那些从山林树影里探出头来的当地生番,个头不高,皮肤黑得像炭,一头卷毛蓬着。韦朝凤远远瞧着他们腰里别的石斧,心下便明白,这岛上的人怕是还在用火烧山、拿木棍戳地种粮呢。
他们一开始对这群新来者保持距离,远远站在树影里观察,看见外来者不砍伐大树、只砍竹子,不深入山林、只在溪流下游活动,渐渐放松了些戒备。韦朝凤并未派人去接近他们,只在寨门外的树上挂了几枚铁钉和一小包盐,退回去等待。过了几天,树上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捆干鱼和几根山蕉。这种交换持续了一个多月,原住民开始接受这些外来者的存在,甚至有几个年轻人在寨门口探头探脑。韦幺保招呼他们进来坐下,递过去一块烤熟的木薯。他们接过去吃了,指了指寨墙上挂着的竹编器具,说了一句韦朝凤听不懂的话。
布依人擅长竹编,韦朝凤让族人编了几只简单的竹篮和竹篓放在寨门外。几天后,竹篮不见了,树根下多了一堆干鱼。后来原住民拿来一截檀香木放在石台上,韦朝凤拿起那截木头闻了闻,檀香味极浓,是上好的白檀。他让韦幺保告诉对方,下次来可以多带一些。三个月后,韦朝凤的寨子在帝力港外的台地上已经有了二十多座竹楼,家家户户门前挖了水井,溪流被引入沟渠,灌溉着一小片试种的旱稻田。原住民的村落里,一些年轻人开始下山到寨子里换盐和铁器,韦朝凤不收他们的香料,只收檀香木。檀香木在帝汶岛内陆的山坡上遍地都是,原住民世代用它烧火、盖屋,并不知道这木头在明国的广州能卖出高价。
古邦湾的海水要比帝力港清亮得多。龙文经踩着船舷往下看时,能瞧见近岸处大片大片的珊瑚礁。这支船队折向西南,最后在这片开阔的海湾里落了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