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一四九七章 帝汶无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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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文经走下舷梯时,看见的是连绵的低矮丘陵覆盖着枯黄色的草,在干季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零星的白檀木散布在山坡上,树冠深绿,在枯黄的背景中格外显眼。他踩上干燥的礁石地面,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发现了一处淡水溪流,溪水清澈,流量稳定,注入海湾。溪流两侧有冲积出来的小片平地,土质偏沙,但比帝力港那边更细,含腐殖质较多,可以种稻。龙文经选了一处离溪流不远的缓坡作为寨址,地面覆盖着枯草,底下是松软的腐殖土。他拔出随身的弯刀划开草皮,翻起一锹土,土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湿度尚可。「旱稻先种,等雨季来了再改水田。」他说。布依人开始卸货、砍伐竹子、搭建竹楼。
古邦湾沿岸的原住民部落比帝力港更多,因为海湾深处有淡水,动植物也相对丰富。龙文经带着几个族人沿着海岸线往东走了一天,观察沿途的地形和水源分布,发现古邦湾沿岸的海域中鱼类资源丰富,浅水区能看到成群的鱼在珊瑚礁之间穿梭。「我们不用只靠地。」龙文经对族人们说。他让几个年轻人砍了竹子编成鱼笼,放进浅水区的礁石缝隙里。三天后,鱼笼里进了七八条鱼。他又发现古邦湾沿岸的礁石上生长着一种紫红色的海藻,晒干后可以用来做汤,味道与黔南山里的某种野菜相似,于是开始让族人采集海藻,晒干储存,作为旱季的补充食物。
原住民从山间走下来时,龙文经已在寨门口摆放了几把铁镰刀、一小堆盐巴和几只编好的竹篮。他们拿走了一些,留下的是几捆晒干的檀香木和一袋野生山蕉。龙文经注意到其中一个人腰间挂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打磨得光滑,形状像一把短剑的剑尖。「那是黑曜石,」龙文经对儿子说,「他些用这个做刀和箭头。」他让族人带回寨子,用铁镰刀削了几下,发现质地均匀、锋利度极好。他把铁镰刀和盐放在原住民的部落附近作为交换,对方果然又拿来了几块更大的黑曜石。这种交换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古邦湾的内陆有黑曜石矿脉,原住民开采了几百年,但只用来做工具和武器,不知道这东西在更远的地方能换什么。他站在那片礁石地上,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对族人们说:「这就是我们的地。」
雨季来临时,古邦湾的溪流暴涨,冲毁了几座竹楼的地基。龙文经让族人重新选址,搬到地势更高的台地上,并沿着溪流两岸垒起石砌护岸,用竹篾编成网状的挡水栅栏。河水不再漫进寨子,田地也保住了。
第三支船队继续向南穿过海峡,驶向罗地岛与萨武岛。罗地岛和萨武岛是两座毗邻的小岛,罗地岛较大,萨武岛在其东南方向,相距约一日的航程。谢朝宗站在船头,望着罗地岛干涸的轮廓,这座岛屿的土地比帝汶岛更干旱,植被以低矮灌木和硬草为主,高大的乔木很少见。他不急于在罗地岛扎寨,而是继续航行前往萨武岛探查。萨武岛比罗地岛更小,但地势略有起伏,岛中央有几座低矮的丘陵,山坡上覆盖着耐旱的草本植物。谢朝宗选择的登陆点是萨武岛的北岸,那里有一片被珊瑚礁环绕的小型潟湖,水色浅绿,清澈见底。
谢朝宗一蹲下去,心就凉了半截。这岛上的地皮泛着惨白,成色跟灶膛里的死灰差不多。他用手指使劲刨了几下,指甲缝里全是干巴巴的碎石沫子,这是遭了天瘟的石灰岩风化土,莫说腐殖质了,连丁点水气都抓不住。这地方,怕是连最贱的旱稻都得活活渴死。
他没立刻下结论,而是沿着潟湖边缘走了一圈,发现潟湖内侧有几处低洼地带,雨季时会积水形成小水塘。他让人挖了几条浅沟,把这些水塘连通起来,形成一套简单的水利系统,用竹管引水灌溉近岸的几小块试验田,先试种耐旱的粟米和豆类。
当地原住民以渔猎和采集为生,在旱季到来之前收集野果和块茎,用简陋的木船在潟湖和近岸海域捕鱼。他们对谢朝宗的到来反应冷淡,既不像帝汶岛上的部落那样警惕,也不像索洛尔岛上的族群那样好奇,只是远远看着那些外来者挖渠、垒田、搭竹楼,既不靠近也不攻击。谢朝宗只在寨门前摆放铁镰刀和盐作为交换。几天后,东西被取走了,留下的是几串干鱼和一捆海藻。这种交换偶尔发生,但远未形成像帝汶岛那样稳定的交换关系。
萨武岛的礁石区盛产一种大型贝类,肉质肥厚,晒干后可以存放很长时间。谢朝宗让族人在低潮时去礁石区采集这种贝类,晒干储存,作为旱季的储备粮。他还发现萨武岛周边海域有一种洄游性的小型鱼类,每年旱季初期会成群出现在潟湖外,捕捞后可以制成鱼干。雨季短暂而急促,只有两三个月,降雨量不大但来得猛烈。谢朝宗在雨季来临之前挖好的引水沟渠起到了作用,雨水顺着沟渠流入低洼水塘,蓄水量足够支撑旱季初期的生活用水。雨季过去之后,土地上长出了绿色的新芽,他把收集到的耐旱作物种子播撒在潟湖内侧的低洼地带,用引水沟渠浇灌。第一茬收成虽然不丰,但至少证明这片土地能够生长东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住下来,慢慢来。」
第四支船队继续向东北方向航行,前往索洛尔与阿多纳拉这两座相连的岛屿。索洛尔岛稍大,阿多纳拉岛在其东侧,被一条狭窄的海峡隔开,退潮时可以涉水通过。谢文强的船队最后抵达目的地时,两座岛屿在晨雾中浮现,谢文强选择的登陆点是索洛尔岛面向海峡的一侧,那里的海岸线相对平缓,布满黑色的火山岩碎石。空气中有淡淡的硫磺气味,混合着海盐的咸腥。他踩上那片黑色的碎石滩,环顾四周,植被茂密,但种类与帝汶岛不同,树木的叶片更厚。他让族人在碎石滩上方找到一处地势稍高的缓坡,砍伐灌木和矮乔木,清理出一片空地。
索洛尔与阿多纳拉的土壤是火山灰发育的,颜色深黑,质地疏松。谢文强用刀尖挖了一下,土层约有半尺深,种木薯和芋头,」谢文强说,「莫种水稻,水留不住。」他安排族人在台地上搭起竹楼,屋顶覆盖着宽大的棕榈叶,然后指挥族人卸货:「竹竿要堆在干燥处,种子和工具先搬进舱里,安顿完咯再考虑耕种。」
原住民是巴布亚人种,身材矮小精悍,深色皮肤,卷曲的黑发,穿着树皮布围裙,住在岛屿内陆的火山口边缘,以采集和狩猎为生。他们从高处观察着这群外来者,看见他们不砍伐大树、只用容易再生的灌木和竹子建屋,并且把砍下的树枝堆在空地边缘、没有纵火烧山,便开始尝试接近。他们最先出现时没有携带武器,只带着一小捆干鱼和一串香蕉放在寨门外的石头上。谢文强让人回赠了一把铁镰刀和一小袋盐。三天后,石头上又出现了一块火山玻璃,质地纯净,边缘锋利如刀。
岛上缺铁,生番手里的宝贝就是这火山口的黑玻璃。谢文强颠了颠那块亮晃晃的石头,心里盘算开了:这玩意儿利得很,攒够几箱,等安汶或望加锡的商船路过,一转手就能换回大把的铁器和粗布。
旱季结束时,谢文强的寨子已经扩大到三十多座竹楼,附近的缓坡上种满了木薯和芋头。他的族人用交换来的火山玻璃制作成小刀和箭头,开始与路过的商船交易。
风里总黏着一股子洗不净的硫磺味。谢文强啐掉嘴里的火山灰,粗鲁地拍了拍被海风吹裂的木箱子,回头喊了一声:「莫愣着了,把开荒的锄头都给我传下去!」
「南海明灯号」在帝汶群岛完成最后一次停靠后,调转船头向西航行。松巴哇岛上,还有最后一批土司等着登船。海面上,风又恢复了正常,船身平稳地向前行驶。前方海路还长,大船吃满了风,船头又一次劈开了浪。至于背后的岛上,寨子里的几缕炊烟已经被海风吹得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