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0章 一五〇八章 螟蛉七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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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六年的春天,大连的海风还没褪尽咸腥的寒意,但校园里那排新栽的梧桐已经冒出了鹅黄的嫩芽。
氯气的味道是从实验楼那边飘过来的。赵褎背着书包走到操场中间,先重重打了个喷嚏,才想起这味道叫什么。
这怪味是这学期新添的。七年级这道关口最是熬人,跨过去就是去南方考大学的康庄道,跨不过去就只能卷铺盖回家。教务处告示栏上那张招生通告被浆糊刷得歪歪扭扭,右下角早被海风吹得翘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上。「褎哥!等等我!」
乌林荅婉容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辫子在肩头一跳一跳。她如今已经十四岁,身量抽条,脸上褪去了婴儿肥,但那双眼睛里的机灵劲儿一点没少。
「你带票子没有?今ㄦ个化学课要买实验记录本,我给忘家了。」
赵褎从口袋里摸出几枚永乐通宝递给她:「够不夠?」
「够了!回头还你!」她接过钱,又压低声音,「听说今ㄦ个要做那个什么『电解水』的实验,能把水变成气和火,真能玄乎!」
赵褎其实知道电解水会生成什么,因为去年他在图书馆的《化学初步》里读到过。但那本书是明国教务司编的教材,厚厚一本,封面印着「内部参考」字样,寻常学生借不出来。他是用李氏的杂货铺进货的名义,从书店后门买到的。
他抬眼望了望实验楼三楼那扇敞着的窗,窗边闪过一个白大褂的影子。
七年甲班门口,朴永哲抱着一摞新课本出来,胳膊上被书压出一道红印。封面几个大字:《七年级化学·上册》。
「褎哥,你拿新课本没?」朴永哲把书往怀里死命拑了拑,胳膊上勒得通红,「万先生发话了,叫先捯饬第三章,嘟囔什么『元素』不『元素』的,听得人脑袋生疼。」
「还没领。」赵褎侧身让开门口,「永哲,你觉得化学难不难?」
「也说不上难,」朴永哲抓了抓头皮,显得有些别扭,「就是心里犯嘀咕。以前水不就是水?这新书非说它是什么『氢』跟『氧』凑一块堆出来的,听着跟变戏法似的,成神了。」
赵褎点点头,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王先生把赵褎叫到办公室,问他有没有想好报哪所学校。他说还没想好。王先生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份表格:「这是金陵大学和明华大学的提前招生表。你的数理成绩在年级前五,符合条件。填不填,你自己决定。」赵褎接过来,看见表头印着两行黑字:「金陵大学工学院提前录取申请(需中学教务推荐)」。他握在手里,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开学后的第三周,第一堂化学课终于来了。赵褎推开七年甲班的教室门时,迎面扑来一股混合着墨水和某种陌生试剂的气味。
他找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窗外能看见码头方向「铁甲蟹」吊臂的剪影,更远处是灰蓝色的渤海,与六年前他刚来时并无二致。可别的东西,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味了。
「赵褎,帮个忙接桶水!」胡慈英在后排喊了一声。
赵褎应口答道:「来了。」他的汉语字正腔圆,带着标准的胶东胶海味,早就没了当年刚下船时的关外大舌头音。
他接过水桶时瞥了眼窗外,码头上的「铁甲蟹」吊臂正嘎吱作响地吊起一箱钢板。在这儿,谁管你是不是什么前朝的皇孙。只要你几何、物理次次考前五,你就是大连一中甲班的「褎哥ㄦ」。这名字被那帮山东同学用胶东大侉子音喊出来,土气却顺口。
赵褎低头在草稿纸上勾了个三角形,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会宁府那本皇家玉牒上写的『完颜雍』、『乌禄讹哥』,现在看来,倒更像是一个没对上号的荒唐绰号。
讲台上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先生,约莫二十不到,穿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被药水洗得微微发白的手腕。她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清亮,自我介绍时声音不高却有力:「我姓万,名素梅,刚从震旦大学毕业。这一年的化学课,由我带你们。」
「同学们,今天做第一个实验。」万素梅举起一支盛着无色液体的玻璃管,「这里面是碱液。我把这枚铜币放进去,你们猜会怎样?」铜币沉入液面,几息之后,表面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渐渐泛出一层淡蓝色的薄膜。
「这就是化学变化。」万素梅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满室的惊叹,「它没消失,懂吧?它只是变成了别的模样。」她用指关节敲了敲玻璃管,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叫物质不灭。往后你们在路上看见生锈的铁钉、烧掉的木头,本质上都是这条理,别再信鬼神了。」
那枚变蓝的铜币沉在水底,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赵褎盯着那层蓝膜,脑子里突兀地撞进皇玛法完颜吴乞买临终前那段日子,燕京城里漫天的大雪与药味。其实都一个鸟样,一个大帝国砸碎了,铁水流得满地都是,不过是换个法子在这世道上活,没真死绝,只是变了。
他兜里还揣着大哥完颜亮从舟山东点军校寄来的信,信里那句粗鄙的话很扎心:「要学真的东西,别去学那些让人连祖宗是谁都记不得的软脚学问。」
窗外「铁甲蟹」又狠狠震了一下,铁器撞击的巨响把他散掉的魂勾了回来。他把信胡乱折了几折塞进兜里。什么真的假的,这杯泛着蓝光的怪水,起码烫手。
万素梅说话时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但吐字清晰。她没等桌上那滩墨水擦干净,就已经点着了酒精灯。
酒精灯的小火苗死死舔着管底。那层白粉哪熬得住这个,先是边缘洇开一片脏灰,猛地黑成了死炭。赵褎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那火光晃得他眼冒金星。等他再定睛去瞧,那团死物底下已经顶起了一泡亮汪汪的汁子,晃荡两下,拧成个银珠子,在玻璃管底下骨碌碌瞎滚。
「这是铅,白铅粉里熬出来的。原先就有,」万素梅拿镊子叮地敲了一下玻璃,「没瞧出来吧?成了,别发愣了,后面那谁,墨水擦干净没有?」
后排胡慈英死活要往前凑,一撅屁股,把同桌的墨水瓶给磢翻了。教室里顿时一阵低声的咒骂和擦桌子的沙沙声:「你作死啊!」「急什么急,显着你了!」
等那边消停下来,赵褎再去看那酒精灯底,铅珠早就冻硬了,死灰死灰的一星点。
赵褎还没把这滴铅看明白,讲桌那头一阵水声,几尾金鱼突突地撞着玻璃缸。
「你们看这缸水。」万素梅说,「水里有鱼,鱼能活。这说明水里有什么?」
「氧气!」前排一个男生抢答。
「对,但不止。」万素梅掏出一根细铜丝,一端连锌片,一端连铜片,两片一齐放进鱼缸。铜丝另一头接着一只小灯泡。
灯亮了。金鱼受惊,尾巴一甩,缩到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