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0章 一五〇八章 螟蛉七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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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鱼会不会给电死?」有人问。
「死不了。这点电,比你冬天脱毛衣的火星还小。」满堂哄笑。
万素梅摆摆手,「化学嘛,说白了,就是琢磨这些东西怎么变来变去。」
赵褎低头记,笔尖劈了,「转化」两个字洇成一团。
教室里一片嗡嗡的议论。赵褎盯着那只小灯泡。灯丝一明一暗,像快断了似的,玻璃罩上还沾着一圈白雾。小时候在会宁府看祭天,萨满拿火镰打火,火星掉进干草里,一下子就窜起来。那时他只觉得神奇。现在灯泡亮了,他却盯着那根铜丝看,里头明明什么也没有。
万素梅安排分组做电解水,赵褎和乌林荅婉容一组,他接线,她记数。
他伸手去接玻璃管时,下意识先用右手扶左腕,那是会宁府宫中接御物的规矩。动作做到一半,他自己先愣住了,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
「氢跟氧一拆开,就成了两股不搭界的气。」他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怪,便低头去拧导线。
旁边乌林荅婉容没听清,正忙着用铅笔在手心上记数。细管里慢慢升起两股气泡时,她低呼了一声:「哎呀妈呀,真分开了!」
那一串气泡升得太快,咕嘟嘟的,把两人的脸在玻璃管后面扯得变了形。
赵褎盯着那串顶上来的小泡,盯得眼睛发酸,鼻腔里莫名蹿起一股子女真老寨子里的腥膻味。他伸手去扶玻璃管,冷不防被试管里溅出来的带碱味的水星子崩了手背,烫得他一激灵。他心想,这水拆开了还能合回去,那完颜家这根断了的烂线,难不成还能拿化学剂黏回玉牒里?简直是扯淡。他啐了口唾沫,把手背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
收器材时朴永哲凑过来:「褎哥,你报哪个?我定了,青岛海事学院。我爹在神机营,要我子承父业。」
「还没定。」他确实没给金陵回信,他在等一个消息。但母亲那天的态度让他明白,那消息大概永远不会来了。
「我爹说海军现在缺会算三角的,不缺会抡刀的。以后我开船,你造机器,咱俩还搁一块ㄦ。」朴永哲拍拍他的肩。赵褎笑了笑,没接话。
放学,乌林荅婉容追上来,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她问他看没看招生简章。看过了。报哪所?还没想好。
「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考得上明华、金大。」她又踢飞一颗石子,声音轻下去,「就是太远了。你要是去了金陵,以后谁帮我捯饬数学?」
赵褎沉默了一会儿,说:「妳跟我一块儿去金陵呗。」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没有回答。两个人并肩走过操场,渤海的海风猛地灌进领口,夹杂着港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死鱼味和重油烟。
午休时,乌林荅婉容拉着赵褎去食堂。她还在兴奋地聊电解水的事:「你说,要是能把海水也那样分开,咱们是不是就能用海水烧炉子了?」
赵褎想了想,没有反驳她。他知道海水里除了水和盐,还有别的东西,那本书上提过。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说:「也许吧。」
「你最近话越来越少了。」乌林荅婉容看了他一眼,「怎么,还在想化学课的事?」
赵褎摇了摇头,他其实在想另一件事,昨天下午李氏在杂货铺后屋对他说的话。
「燕京来信了。」李氏没抬头,指甲缝里掐着一截水灵灵的菜薹,掐断时发出清脆的「啪」一声。「你阿玛动身了,说是去辽阳府弄什么『龙兴之地开发』……」她把菜叶子扔进竹篮,声音低下去,「问了你的书读得怎么样。还说,大连这旮旯风浪大,让你长个心眼,别老毛手毛脚的。」
「就这些?」
「就这些。」李氏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里,抬头看了他一眼,「雍儿,你现在读的那些书,跟北边的都不一样。你得想清楚,你到底在学什么,是为了个啥。」
此刻食堂里闹哄哄的,同学们七嘴八舌说电解水、说元素。那个问题又浮上来。他夹着炊饼愣了愣。学这些东西,往后到底能干什么?总不能只是为了写化学作业吧。
赵褎把脖子死死缩进棉袄领子里,他右手隔着布料捏着金陵大学那张揉得发皱的表格,风从码头那边灌过来,棉袄领子一下子贴在脖子上,凉得他直缩肩膀。
他走得快,没留神校门口那块掉光了金漆的『格物致知』照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死长,斜斜地在泥地上戳出去。赵褎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踢飞一块干硬的泥巴,这才发现同学早走光了。他站了一会儿,低下头,往杂货铺走。
半道又绕去了码头,夕阳把海面染成浑金色,几艘明军巡逻艇缓缓入港。大哥信里写的南方:富国岛终年不绝的蝉鸣,椰子树下练射击,明国舰炮罩着的海面。燕京那些事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防波堤上的煤渣子硌得脚底发热,海风夹着一股子烂虾皮子共用重油的焦臭,兜头一拍,登时把他脑袋里那点燕京老骨头的酸曲儿,抽得一星半点都不剩。
「完颜雍」这三个字,如今大概只剩燕京那帮老骨头夜里还念叨。在大连一中,他就是赵褎,几何考前五、天天帮女同学带本子的普通小子。海风吹透了棉袄,他把脖子往领口里死命缩了缩。
回到杂货铺,灯还亮着。李氏在柜台后算账,见他进来,什么也没问。
赵褎从怀里掏出收到好几天了的金陵大学的预录取通知放在柜台上。「额娘,我收到了这个。」
李氏拿起来看了看,还给他。「你自己拿主意。」
自己拿主意,不是「燕京那边怎么说」。他接过信,指头在信封边上顿了顿。
他含混地应了一声,转身把信随手塞到枕头底下。桌上那叠化学作业还空着,钢笔水快洇透了粗糙的课本纸。算了,想这些屁用没有。明天化学课万素梅还要收报告,字迹太草保准挨训。他往手心哈了口气,抓起钢笔?了一笔墨水,在报告纸上重重写下「电解」两个字。
「成吧,想这些有么用,明ㄦ个万先生又要叨叨了。」他吹了灯。
黑灯瞎火里,那股子酸试剂和烂铁锈味反倒更凶了,直顺着鼻窦往脑门子里钻。外头海风把窗格子撞得喀拉拉乱响,他扯过那条浆得发硬的破棉被,连头带脚把自己死死捂在里头。顶个屁用。被窝里那点热气刚腾上来,生生又把白天实验楼里那股子氯气味给蒸了出来,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