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2章 一五一〇章 金陵一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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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这年的春气等不及似地往前蹿。二月未到，秦淮河两岸的玉兰就炸开了白花花的一片。河面上运煤的黑篷船和驮着大捆棉布的货船挤在一块，冷不丁还能瞧见几只装满新印课本的梭子船。大雾还没散干净，摇橹的汉子扯着嗓子喊号子，把原本平整的水面生生犁出几道白花花的浪心子。
金陵一中坐落在玄武湖南岸，与明华大学隔湖相望。校门是灰砖砌的拱形门楼，门楣上嵌着一块青石匾，刻着「金陵第一中学」六个字，是方梦华开国第三年题写的。经过七年多的风吹日晒，字迹依然清晰，笔画沉静有力。校门口的三角梅爬满半面墙，在晨光里泛着旧红的光。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校门，青色的粗布校服在这个初春的早晨显得格外明亮。有人背着帆布书包小跑，有人边走边啃油饼。书包上大多印着「明海商会赠」的字样，边角磨得起了毛。
方梦华的马车在距离校门还有一段路时就停了。她掀开车帘，对车夫说：「就到这里。」她和李清照步行走向校门，没有警卫随行。李清照穿一件深蓝棉袍，外面套了件灰色背心，手里拿着一册教案，步履不紧不慢。方梦华走在她旁边，一件藏青色棉袍，头发用银簪挽着。没有随从或轿子，像是两个来听课的学监。
她们沿着操场边那条梧桐道走过去。梧桐还没抽芽，但枝条已经泛青了。几个迎面跑来的学生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在擦肩而过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梦华只是点了点头。李清照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低声笑了一声：「跑得真快，跟当年明州中学那批孩子一样。」
「七年四班今早是什么课？」方梦华问。
「第一堂数学，罗竹的三角函数。第二堂拉丁文，马尔科先生的第二册。第三堂空着，教务司说您可以补一堂化学导论。」李清照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时间都安排好了。罗竹听说您要来，说要讲点实际的东西，让学生觉得三角函数不只是画在纸上的。」
「罗竹在舟山希望小学讲课的时候，就喜欢用旗杆量影子。」方梦华笑了一下，「这么多年还是这个风格。」
七年四班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台上摆着几盆吊兰，新叶钻出来，嫩绿嫩绿的。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有人在黑板上画图了。方梦华和李清照走到门口时，罗竹正挽着袖子用粉笔画一个圆，一条半径，一条从圆心垂直往上的线，与圆的交点处引出一条切线。底边标着「邻」，竖边标着「对」，斜边标着「弦」。
罗竹今年二十九岁，鬓角已经有些白发，但站姿依然笔直，声音清亮，不带丝毫犹豫。她是罗信的三姑，当初方梦华大闹济南时把她从刘豫的大牢捞出，开国前在明州中学教过第一代学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点了点头：「来了。坐吧，最后一排还有两个位置。」
方梦华和李清照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前排几个学生回过头来，目光里有好奇，但并无惊慌。他们已经习惯了教室里偶尔出现的听课者，只是今天这两位比往常的更不像「学监」。
「同学们，今天讲三角函数。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这个东西有什么用？」罗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我先给你们看个例子：操场上那根旗杆有多高，你们知道吗？谁能量出来？」
「拿尺子量！」后排一个男生喊。
「旗杆四十尺高，你上哪儿找那么长的尺子？」另一个学生反驳。
「好，量不了。那我们换个方法。」罗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我站在旗杆前，我身高五尺半，影子七尺，旗杆的影子是四十尺。四十除以七，再乘以五尺半，就是旗杆的高度。这就是三角函数最朴素的用法。」
几个学生开始低头算。靠窗那个叫陆游的男孩已经在本子上飞快地列了算式，抬起头来：「三十一尺多不到三十二尺。」
「正确。」罗竹敲了敲黑板，「你用的就是正切。这就是三角函数，并非天书，只是用来量旗杆、算山坡、画地图的工具。它就是一把好用的尺子，只不过这把尺子是用角度做的。」
方梦华坐在后排，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陆游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校服袖口有点短了。他低头写着什么，写的是另一些算式，三角函数的旁边加了几笔小小的标注，是某种他想验证的东西。她想起六年前，在金陵实验小学的操场上，这孩子还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
罗竹接着讲，从正弦讲到余弦，又讲到正切。她每讲一个概念，就在黑板上写一道例题。她擅长把复杂的东西拆成简单的步骤，再让学生自己走一遍。
「……比如说，一个梯子靠在墙上，梯子与地面的夹角是六十度，梯子长五丈，那墙有多高？」罗竹边说边在黑板画了一幅简图，「用你们刚才学的正弦……」
「五丈乘以正弦六十度，死算也就四丈三尺！」后排的郑伯熊把腿架在课桌横档上，懒洋洋地接了一句。
罗竹连头都没回，手里的粉笔头直接甩了过去：「就显著你算得快，坐正了！」
「再说一个实际点的。」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幅新的简图：一条船，一条岸线，一个标了三十度的角，「你在燕子矶码头看过渔船靠岸吧？如果船靠岸的路线和码头岸线成三十度角，船的速度是每小时十海里，那它垂直于岸线的速度分量是多少？」
她点了陆游的名字。陆游没有停顿：「三十度的正弦是二分之一，所以垂直速度分量是五海里。」
「对。」罗竹点点头，不夸不贬，「罗信。」
「在！」罗信猛地坐直，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你在上学的路上看见一棵树，你走到距离树根二十步的地方，仰头看树顶的角度是四十五度，树大概多高？」
罗信眨了眨眼：「四十五度正切是一，所以树高也是二十步！」
「对，」罗竹说，「前提是地面是平的，你的眼睛和树根在同一水平面上。」
教室里有细碎的笑声，罗信摸着后脑勺坐下，腮帮子有点发红。他手边放着一把折叠尺，崭新的，看起来是今年新买的。
讲台底下，刘珙那腰杆子挺得跟遭了刑似的，一笔一划死抠字眼。后排的杨万里就没个坐相，半个身子塌在桌沿上，勾着脖子只管往窗外那水灵灵的白玉兰上瞟。尤袤倒是在动笔，拿着尺子在纸上跟拉锯似地瞎画。程大昌坐在前排，腰板挺得很直，听讲时眉头微蹙，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徐梦莘在他旁边，正低头翻看课本的目录，似乎在找什么。
方梦华的目光掠过这些年轻的脸，落在靠墙那列。赵有容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月白襦衫，袖口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可能是自己缝的。她眼神专注，笔记记得很快，字迹清秀。她旁边是蔡仙娥，微微低着头，握笔的手松了又紧。她们是同桌，坐姿端正，很少交头接耳，但桌上有两本书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六年多前，这批孩子刚入学时还不太会握笔。现在，他们已经能讨论三角函数的实际应用了。而后来插班的赵有容写字时终于不再总往窗外看。
数学课下课时，罗竹留了一道思考题：「下去自己算。不会的，明天课前找我。」有几个学生立刻围了上去问问题。角落里赵有容还对着那道题皱眉，蔡仙娥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偶尔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方梦华看了一眼，然后悄悄退出了教室。李清照跟出来，两人沿着走廊慢慢走。李清照低声问：「怎么样？」
方梦华沉默了一会儿：「刚建校那会儿，一个个擤着鼻涕连毛笔都抓不稳。现如今呢？陆游的算学已经能解本座亲自出的奥数题目了，杨万里的诗在《金陵日报》上发过两回。尤袤的几何直觉很好，罗信的推理也很稳，刘珙的策论写得越来越扎实了。」她顿了顿，又说：「赵有容和蔡仙娥，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学着怎么在这里活下来。」
「六年多了。」李清照说。
「两千多天。」方梦华应道。
第二堂课是拉丁文，在另一栋楼的东侧。方梦华和李清照到的时候，马尔科·波罗里奥正在教室前头，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呢外套，衣领磨得有些起球，红头发比初来时更暗了些，修剪得很整齐，但发尾还是不服帖地翘着。他来金陵一中已经第三个年头了，官话比初来时流利得多，听不出太多异国腔调。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课本，封面是靛蓝色的，边角卷起。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把书放在讲台上。
「Salvete，discipulietdiscipue.」他开口，声音平稳。学生们陆续起身还礼，有些人的拉丁文发音已经像模像样了。
这一堂讲的是第二册的第三单元，关于罗马的「道路与驿站」。马尔科·波罗里奥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VIA」。他转过身，粉笔停在半空：
「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见过的最长的路，有多长？」
「从金陵到上海，铁路六百里。」一个男生回答。
「从金陵到交趾，电报线比路还长。」另一个女生补充了一句。
「你们说的都是直的或者弯的。但还有一种路，不在纸上，不被标注，却能让信息跨过万里。在罗马时代，这种路叫『via』。他们修建了数十万里的道路，连接了从不列颠到叙利亚。但这些路不仅仅是为了行军，更是为了通信。一封信从罗马传到安条克，需要大约七天。」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片，展开来，是一张复印的手绘地图：「这是我从威尼斯带来的一个朋友的抄本。你们看，这些黑点，就是驿站。每到一个驿站，信使就换一匹马，继续往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罗马那帮皇帝早死干净了，可地底下的泥路与驿站还硬邦邦地留着。你们现在背的这些个词尾、念的这些古怪音节，说白了，就是把那些死人的交通线重新给刨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在看那张地图。马尔科·波罗里奥把地图放在讲台边，又说：「在开始今天的翻译之前，我给你们看一句话。」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拉丁文：“Cogitosu.“
「我思，故我在。这是笛卡尔说的。但今天我们不谈笛卡尔。我们来看这句话的结构。」他在黑板上圈了圈「gito」和「su」，又在底下画了两道横线，「这两个动词，一个表示思考的动作，一个表示存在的状态。词尾的变化告诉你们说话的人是谁，什么时候说的，是确实的事还是可能的事。这拉丁文的词尾，死板得就跟衙门里的死规矩一样。你得死记硬背把这几颗钉子砸进去，句子才散不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