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2章 一五一〇章 金陵一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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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你们将来读的书,大部分是翻译过的。旁人翻出来的东西,那是嚼烂了又吐出来的冷饭,没嚼头。想尝第一口没变味的热乎话,舌头就得跟着那帮罗马死人一起遭罪转弯。」
杨万里举了举手:「先生,您觉得我们学拉丁文,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马尔科·波罗里奥想了想:「在威尼斯的时候,我听一个老水手说过一句话:『你走完一条路,才算真正知道这条路长什么样。』你们才刚上路,别急着问终点。」
他回到讲台边,翻开课本:「今天这段拉丁文,讲的是罗马共和国的政治结构。罗马人相信,权力不能被一个人独揽。所以他们设立了执政官、元老院和公民大会,互相制约。虽然这套制度并不完美,它没能阻止恺撒,但它影响了后世很多国家的政治构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你们读这份材料时,会看到『seatpopusqueRoa』这个词组,意思是『元老院与罗马人民』。瞧见这四个字母没?SPQR。往后别指望哪个青天大老爷救命,在大秦(罗马),做主的是那块铁印,不是某个活人。」
底下登时一片沙沙的落笔声。杨万里勾着脖子,舌头跟打了结似地在嘴里倒腾那几个罗马字,念得比哭还难听。马尔科·波罗里奥走到他桌边,指了指课本上的注音符号,放慢语速又说了一遍,杨万里跟着读了一遍,比刚才好了一些。
讲完这一节,马尔科·波罗里奥合上课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约莫一刻钟。他靠在讲台边沿,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关于罗马建国的那段历史,你们怎么看?从一群流亡者、逃犯、无家可归的人,慢慢变成一个影响地中海数百年的国家。这个过程中,有暴力,有妥协,有背叛,也有他们称之为『virt』的东西,那种在困境中坚持下去的能力。你们觉得,一个国家的根基,到底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陆游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杨万里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赵有容放下笔。沉默了半晌,后排传来罗信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根基这种东西,站在外面是看不见的。得走进去了,才能摸到。」
马尔科·波罗里奥只是看了罗信一眼,然后说:「还有五分钟下课,把这一段翻译完,明天交。」
教室里重新响起翻页声和压低的讨论声。马尔科·波罗里奥整理了一下讲台上的书本,抬头时,看见教室后门站着那两个人。一个是穿深蓝棉袍的李清照,他认得。另一个穿着藏青色外套,没有戴冠或随从,安静地站在门口,像一个普通来听课的先生。
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马尔科·波罗里奥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握着那本翻旧的课本。他等了两年的那一刻,此刻终于来到面前。他合上课本,语气尽量放平:「欢迎您,首相阁下。」
方梦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课间,波罗里奥穿过走廊,在通往化学实验室的转角处跟上了方梦华。李清照见他们有事要谈,便微笑一下,先往前走了几步,留出一段距离。马尔科·波罗里奥快走几步,与她并肩,又落后半步,拿不准该走在她身侧还是身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两年前,我还在想,金陵城外面那些人说的『女巫陛下』到底存不存在。后来我在一中教课,认识了这些学生,知道他们从前是孤儿、是逃亡者、是废人。而他们现在坐在教室里,学拉丁文,学算学,讨论罗马共和国……我大概知道,那些传言里,哪部分是空的,哪部分是实的。」
方梦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传言里怎么说?」
马尔科·波罗里奥想了想,笑了:「有人说您能召唤闪电,能预知未来。」他停顿了一下,「我在金陵待了两年,发现您确实能召唤闪电,只不过用的是铜线、磁铁和一组蓄电池。您在化学实验室里做的那一切,当众拆解一件机械,让所有人都看得见齿轮是怎么咬合的,那就是您召唤闪电的方式。」
方梦华难得地笑了一下:「那你应该也知道,我预知不了未来。我只是相信,只要方向对了,总能走到那里。」她顿了顿,又说:「你写的那本《东方纪行》稿样,我去年看过了。写得很仔细。不过有一点写得不准。」
马尔科·波罗里奥微微一怔:「哪一点?」
「你说你刚到金陵时,觉得这里的人『既怕我,又好奇我』。那不准确。他们只是没见过你这种人。好奇是真的,但怕不准确。他们只是在判断,你是危险,还是无害。」
马尔科·波罗里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现在知道答案了。不是危险,也不是无害。」
方梦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淡,但马尔科·波罗里奥觉得,自己被那个眼神看了个通透。
他跟在方梦华身旁继续往前走,方梦华忽然开口:「拉丁文课讲得很好。下次讲驿站的时候,可以顺便提一句,我们现在用的电报线,也在做同样的事,只是比罗马的信使快得多。」
马尔科·波罗里奥怔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化学实验室在三楼尽头,是去年冬天刚扩建的。室内很宽敞,摆着长条桌和酒精灯,墙上挂着元素周期表。学生们陆续走进来,在阶梯上找位置坐下。陆游坐在第三排中间,罗信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笔。赵有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开,笔尖搁在纸面上。马尔科·波罗里奥在最后一排坐下,从袖口抽出一支炭笔,翻开笔记本。
方梦华站在讲台前,没带讲稿。她挽起袖子,露出瘦削但有力的手腕。讲台上摆着一盏酒精灯、一只铜匙、一截蜡烛、一枚新鲜的鸡蛋、一只盛着清水的玻璃杯,还有一小罐白色的粉末和一卷铝箔。
她先拿起那枚鸡蛋,放进清水杯里,鸡蛋沉下去。然后她往水里加了几勺盐,搅了搅,鸡蛋浮了起来。
「瞧见没?水没变,盐也还在,就这生鸡蛋调了个个儿。」方梦华拿筷子头戳了戳那枚浮起来的蛋,「沉下去还是浮上来,就看这水有多稠。再兑半瓢清水,它照样得死回杯底去。」
她换了一根蜡烛,点燃,搁在铁盘上。酒精灯的火苗子舔着灯芯,蜡烛顶上洇出一汪子黄尿一样的蜡油,刺鼻的黑烟直往屋顶上窜。方梦华拿指甲盖弹了弹桌沿,等那股子焦味散了散,才歪着头开口:「烧没了就没了,回不来了。这叫化学变化。但它并不曾『消失』,它变成了别的形态,烟、热、光、灰。它还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不再是你认得的那个样子。」
教室里很安静。她拿起那只盛着盐水与鸡蛋的烧杯,转向后排:「马尔科先生,你觉得,这杯水还能变回原来的状态吗?」
马尔科·波罗里奥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盐水与鸡蛋:「如果再加水,它会再沉下去。你加了盐,又加了清水。盐没有消失,只是被稀释了。它在水里,只是你看不见。」
方梦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她把烧杯放下,又拿起那罐白色粉末,举到眼前:「碳酸钠。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更愿意叫它『碱』。」
她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碱」和「酸」。「你们今天要记住的除了分子式,更是一个道理:天底下的死物活物,多半能分出个酸碱。两边碰上了,那就是一场恶仗,谁也别想全身而退。等两边一通死掐、折腾干净了,水不是水,碱不是碱。可你记着,里头的硬骨头化不掉,无非是换了件衣裳重新见人。」
她从铜盆里取出一只小瓷碗,倒入少量白色粉末,又拿起一只玻璃瓶,往碗里倒了几滴无色液体。粉末开始翻腾、冒泡,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像在呼吸。那只碗里的粉末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气泡升起来又破裂,生出一种微弱的、持续的声音。
「这就是化学。看着像变戏法,其实不是。」
方梦华把瓷碗放下,又取出一卷铝箔,剪下一小片,丢进另一只盛着碱液的烧杯。铝箔沉下去,边缘先冒出细泡,鱼吐的那种,随即密起来,连成串,把那片箔顶得在液面下打转。泡越冒越凶,铝箔眼看着薄下去,缺了角,末了整个没了。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嗓子的吸气声。
「被吃了?」前排有人脱口。
「被拆了。」方梦华说,「铝这个东西,跟氧抱得死紧。铝土矿里有的是铝,几千年就是弄不出来——火烧不开它们。直到有了电,有了电解法,才把铝从氧手里抢回来。这个过程,叫……」她顿了顿,在黑板角落写下四个字:「神降之术。」
马尔科·波罗里奥在最后一排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笔尖抵在纸上,没有动。他见过太多的宗教把自然现象解释为神迹,但这个女人却在用「神降」这个词来描述一种完全可重复、可验证的化学过程。这女人压根没把满天神佛当回事。在她手里,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全被剥了皮,成了能拿铜线栓起来、拿烧杯装着的死物件。
方梦华放下镊子,那枚银珠子在杯底静静地躺着。她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庞:「宋代以前,人们认为火是『元素』,认为石头会生长,认为炼金术能点石成金。这些想法维持了上千年,并非因为它们是对的,只是因为没人找到另一种解释。直到有人开始问『为什么』,然后动手去验证,才算真正打开了另一扇门。」
她停顿了一下:「今天不讲公式,不做更多实验。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一块木头烧成灰之后,它还在不在?」
学生们安静了片刻。有人低声说:「变成灰了。」有人想了想,说:「化成烟了。」
方梦华只是看着他们,让这个问题在空气里多留一会儿。晃眼的日头隔着窗户揳进来,在黄泥地上拉出一道道晃眼睛的白杠子。方梦华没再往下扯,把那卷揉烂的铝箔往抽屉里一塞,「啪嗒」一声落了锁。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有人边走边争论煮鸡蛋和煎鸡蛋算不算化学变化。玉兰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走廊上。马尔科·波罗里奥在教室外站了会儿,空气里那股子石油气味还黏在鼻尖上。他坐回桌前,拿炭笔在笔记本后头胡乱道拉了几笔:这女人压根不信神,她只是把神仙的法术拆成铜线与酸水,当面做给你看。
黄昏时分,学生们陆续离开了。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值日生在教室里扫地。方梦华和李清照并肩走在操场上,脚下的煤渣路在夕阳里泛着细碎的微光。远处的实验楼还亮着灯,那是燧人工作室的人在调试新一批留声机。
「七年前这帮小王八蛋连毛笔都抓不稳,」李清照看着远处的灯火,笑骂了一句,「现如今呢?开口闭口罗马元老院。等这批生员毕了业,过了江,码头上、路政司里全是他们。到那时候,这天下是谁的,可就不好说了。」
方梦华放慢了脚步,在操场边停下,望了望那栋亮着灯的楼。玄武湖的反槽风一刮,满操场都是股子死鱼烂虾的腥气。墙角那几盆吊兰被吹得跟疯子甩头发似地瞎晃荡。
方梦华啐掉嘴里被风倒灌进去的煤渣子,在操场边上猛地站定,看了看那几株半死不活的紫荆,枝头上刚顶出几个暗红的硬疙瘩。她拍了拍手上的煤渣子:「得,等着看吧,这批生员迟早把长江两岸砸出个响来。」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李清照跟上来,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煤渣路往外走。远处城区的灯火亮得有些晃眼。李清照走着走着停了一下,把鞋里硌脚的一粒煤渣子抖了出来。身后,教学楼的灯啪嗒啪嗒灭了大半,只剩实验楼那边还亮着几盏熬夜的油蜡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