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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4章 一五一二章 燧人余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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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六年初夏,燧人工作室外那排槐树被晒得卷了边。萧燧从国会大厦领完爵位回来,把那封委任状随手夹进书架上的一本旧书里。谢芷兰说,放那本书的地方会生虫。他把它抽出来,换了个位置。

封侯的消息传来那天,工作室的屋顶差点被掀翻。淩宪最先跳起来,手里的试管甩出去,撞在墙上碎成三截;汪大猷推门的力道太猛,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磕了他自己一个踉跄;熊克趴在实验台上算电阻,抬起头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成……成了啊?」

李彦颖默不作声地擦了擦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一句话:「那咱们几个,算哪回事啊?」

问题落下去,屋里安静了片刻。

李彦颖一句话,屋里半天没人接。萧燧成了侯爵,按说该高兴,可那顶帽子一扣下来,别的人反倒不太好过了。过去大家窝在一间屋子里鼓捣那些玩意儿,谁的都差不多。萧燧写得了公式,淩宪拧得动螺丝,汪大猷能把一堆零件凑出个能转的机器。现在不一样了,封了侯,名字后面多了个尊称,屋里说话就不太对味了。萧燧照旧蹲地上记数,可周麟之几个人递螺丝刀时,手硬是生硬地愣了一下。

最先发慌的是周麟之。他算了算整个《维扬变》拍摄期间电机的运转时长,发现那台放映机光是试片期间就烧坏了三组电刷。他在本子上写了一页纸,得出的结论是:电机的发热问题比转动问题更棘手,也更值得深究。

熊克不太信这个说法,他认为发热是转动的附属产物,只要把转动做得够好,发热自然会降下来。两人争论了一个下午,谁也没说服谁。汪大猷趴在桌上画图,铅笔尖断了一截,正拿小刀刮木头,听到他们争到后半夜时,忽然说了一句:「你们阿想过,发热未必是坏事啊?」

周麟之手里的铅笔停了。熊克也没再说话。

桌上那台烧坏的电机还在冒热气,烫得人不敢碰。

过了好一会儿,周麟之才说:「那……要是咱们不降它呢?」

天还没亮,萧燧已经到了。

有时天没亮就到了,有时他们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走了,他才从外头进来。进门以后也不问什么,找一张凳子坐下,拿起螺丝刀便干活

只是来找他的人多了,有报社记者,有想要投资的新商号,还有金陵大学请他去讲课的聘书。他推掉了大部分,只在实在推不掉时露个面,然后匆匆赶回来。

周麟之递螺丝刀的时候,胳膊总会往前多伸一点,像怕碰着什么似的。熊克更明显,喊一声「萧学长」之前,往往先咳嗽一声。只有汪大猷没这毛病。他还是那副德性,嘴一张就来:「侯爷,谢师姐送这腰带不便宜哎?」

周麟之半天憋不出一句屁,低头拿死力气揳螺丝。熊克最犯轴,硬生生熬了七个通宵,俩眼眶子黑得跟被人攮了两拳似地。淩宪还小,倒是不急,蹲在废纸堆里画他的怪线条。

破局是那台烂放映机惹的祸。傍晚李彦颖拆电机,铁壳子烫得跟烙铁似地,他随手往自己那件破棉袄上一揳。「嗤啦」一声,黑烟没冒出来,倒把褶子给熨平了一大块。

他愣了一拍,低头盯着那件衣服,又拿起铁板压了一下,褶皱又浅了一些。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修电机的熊克:「熊克,你过来瞅瞅这个。」

熊克正蹲在电机旁边拧螺丝,头也没回:「没空,这玩意儿又烧掉咯。」

「不是的,你来一得儿,就一得儿。」

熊克不情不愿地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件棉衣:「一块铁板压一下,能怎样啊?」

李彦颖没说话,又压了一次,拿开。褶皱更浅了。

熊克皱了皱眉:「……能烫平啊?」

「好像是能的。」

他们蹲在地上,围着一块铁板和一件旧棉衣,沉默了一会儿。

周麟之闻声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铁板的温度:「电流走电阻就会发热,这个我们都晓得。但咱们一直把它当毛病来治,加散热片,加风扇,费了那么大劲去降温。结果它本来就能干这个啊?」

汪大猷往门框上一靠,剔着牙缝冷笑:「瞧见没?老子三天前讲什么的啊?」

那天晚上,萧燧回来时看见四个人围着一件旧棉衣研究,淩宪在旁边画草图。他不忙问为什么,只是端了一壶茶过来,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临走时他说了一句:「这东西要是做出来,比我的电话有用。」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燧人工作室的灯亮得更久了。

李彦颖最先沉不住气,他把一卷电热丝缠在云母片上,外头抠了块废铁皮一包,通上电就往棉布上按。「嗤啦」一声,黑烟直冒,好端端的长衫给烫出个焦黑的窟窿。他骂了句「娘的」,抹了把脸上的灰,跑去抓谢芷兰求助。

谢芷兰从抽屉里翻出一卷云母纸:「上个月马鞍山送来的样品,耐热比旧的好三成。拿去。」

他又在发热板底下加了块均热铜板,电路里串一段可变电阻,让人能自己拧温度。改了不知多少回,手柄换过三个,最后用的是淩宪从一把旧刨子上拆下来的刨柄,打磨光滑后握着再不扎手。

熊克看了看李彦颖的板子,又看了看周麟之桌上那堆水壶零件,撂下一句:「你们一个熨衣裳一个烧水,都在外头加热。能不能把发热的东西直接泡进水里去?」

周麟之抬头看他:「泡水里?你不怕电着人啊?」

「怕。」熊克说,「所以才得做。」

熊克蹲在旁边看李彦颖缠云母片,看了整整两天。第三天他一声不吭回到自己桌上,把那卷云母纸的尺寸、层数、耐温值抄了一遍,缠进一根铜管里。他做的是电热棒,原理差不多,把电阻丝封进铜管,两头堵死,整根插进水里。

第一次通电,水没开,接口先漏了。

后头又短路了几次,跳了几回闸。熊克后来懒得记了,只知道每次拆开,问题都在那几个地方。到后来,他干脆把那根管子往水桶里一扔,蹲在旁边盯着。水面开始冒泡,铜管没事。可第二天再试,管子接口又渗水,短路,跳闸,前前后后改了八回。

淩宪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你那接口是焊的,冷了有微孔,水汽渗过去是一定的。改成榫接,再灌一层密封胶试试。」

熊克试了,不漏了。做出来那晚他没睡,连夜试了六回,第六回水开了,管子没漏。

他抬手在记录本上写:铜管能烧水,先别让水碰着电。写完之后他看向李彦颖的方向。李彦颖背对着他,在打磨熨斗的底板,没回头。

李彦颖后来还是知道了。淩宪翻工具箱时不小心把那卷多出来的云母纸碰落在地,李彦颖捡起来一看,少了一大截。他看了一眼熊克桌上那根铜管,没吭声,把云母纸放回原处。但此后半个月,他再没跟熊克说过一句话。熊克也不解释,每天来得更早,走得最晚,铁青着脸焊他的管子,两个人隔着一张工作台,中间像横了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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