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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4章 一五一二章 燧人余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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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麟之走得最慢,也最狼狈。他用电热丝烧水,发现水开了以后热丝还在烧,一直烧到整杯水蒸干才停。他想做个水开自动断电的壶,调整弹簧片厚薄、蒸汽导管粗细,试到后来自己都懒得记次数了。有一回通电时被电了一下,胳膊麻了半刻钟,甩着手在院里骂了半天。他把电阻丝绕在陶瓷管上浸进水里,水很快冒泡,可导线入水那处总渗。橡胶垫圈、蜡封、沥青,换了三四面,都不成。他去找谢芷兰,谢芷兰在材料库里翻了一阵,翻出一批陶釉绝缘管:「这个耐压耐热都比旧的强。云母纸包外头,内壁拿釉管隔开。」

管子换了,接着调弹簧片的厚薄、蒸汽导管的粗细,反覆了十七回,跳闸才算稳。

谢芷兰隔两天来一趟,有时送新烧的陶管,有时带一兜实验室用剩的零碎如铜片、瓷珠、云母垫圈之类的。「实验室剩的,闲着也是积灰。」东西往桌上一撂就走,留他们在后头慢慢挑。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淩宪没走。他蹲在周麟之的工作台前,把那把半成品的水壶拿起来掂了掂,把导线重新走了一遍,弹簧片换了个角度,蒸汽导管的弯头削薄了半毫。后半夜他把壶装好,通上电,水烧开的时候「啪嗒」一声,顶针把开关弹断了。他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又把本子合上,放回周麟之的抽屉里。

周麟之第二天打开抽屉,愣了很久。他把那壶拿起来看了看,通上电试了一次,水开,跳闸。他没问是谁做的,但那天下午他在院里拦住了淩宪,把一包桂花糖塞进他手里。淩宪接了,没说别的,剥了一颗扔嘴里。

五月到六月,三个人先后成了。

最先捯饬出来的是李彦颖那铁块子。他拿了件跟揉成破布似地长衫往案子上铺,嗤啦一声,蒸汽窜出来,褶子登时就服帖了。周麟之慢了半步,一直折腾到月中,水壶才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响动,蒸汽把开关「啪嗒」顶断。熊克的电热棒最凶,直接把铜管塞水里死磕,硬是没跳闸。三个人各抱着自己的东西站在院子里,谁也不看谁。

他们在六月中旬把三件样品送到了金陵百货的采购部。采购部一个姓顾的管事看了看,说回去等消息。等了五天,没消息。第七天,杨八亲自来了一趟燧人工作室,把三件样品各带了一件回去。三天后,他派人传话:金陵百货愿意采购第一批试销产品,定价由你们自己定。周麟之算了一夜的成本,第二天报了个价:电熨斗十明元,电热水壶八明元,电热棒五明元。萧燧说这个价格定得不错。

铺货那天,金陵百货的柜台前全是一帮开裁缝铺的女掌柜,吵得跟鸭子出圈似地。

「这玩意不用生炭?」一个绸缎庄的老板娘把熨斗拎起来掂了掂,「轻是轻,可插上电,别把我的料子烧出窟窿。」

一个胖女人拽过伙计手里的熨斗,死命往自己那块破手帕上揳,差点把金陵百货的木桌子给按塌了。

伙计当场铺了块手帕给她试。热汽「嗤啦」一下冒出来,褶子立马服帖。那女人揉了揉眼睛,骂了句「直娘贼的神了」,当场掏钱包了:「比火烙铁强。给我来两个。」

烧水壶全让城南学堂和衙门里那些抄书的抢了。溧水县第二小学的张先生省出半个月烟钱,硬是提走了一只,第二天课间就领着几个教习围在讲台上等水开,咕嘟嘟冒热气时,一群人跟看戏似地直咂嘴。

而最先抢光的是五明元一根的电热棒,因为便宜。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掏出碎银子买上一根,塞进铁皮水桶里,咕嘟嘟冒起热汽,没一会儿就能喝上滚烫的热水,直呼「成仙了」。有个老巡警买了两根,说一根搁岗亭,一根搁家里,「省得我婆娘半夜起来给我生火。」

三天后,金陵百货退回了两件。一件是熊克的电热棒,说有个买家插进水里时漏电,胳膊麻了一整宿;另一件是李彦颖的熨斗,底板烫了不到半刻钟就不热了,拆开一看,云母纸烧穿了。

熊克把退回的电热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绝缘层有微孔,水汽渗进去,短路。李彦颖蹲在旁边剥自己的熨斗底板,剥开以后一句话没说:云母纸叠的层数不够,他自己记错了。

沉默里熊克先开了口:「我那铜管的绝缘思路,是从你云母片上来的。」

李彦颖没抬头:「晓得。」

「你该骂我。」

李彦颖把烧穿的云母纸撕下来,扔进废料篓里:「骂你有用啊?重新缠。」

熊克把铜管翻过来,又看了看那道细缝:「这东西要是还在咱们手里,漏一下也就是谁倒霉。」他顿了顿,把管子放回桌上,「可卖出去以后……不成。不能这么弄。」

那天晚上两人头一回坐到了一起。熊克把铜管锯开,内壁重新做了三层绝缘,外头再套一层橡胶护套,灌了密封胶。李彦颖把熨斗的云母片加了三层,均热铜板换成厚一倍的。淩宪在旁边给两人都递了把手。周麟之把水壶拆开又装了一遍,确认自己的没出事,然后默默把熊克桌上散落的螺丝一颗一颗捡进盒子里。

第二次铺货隔了十天。退回来的两件重新上了柜,附了一张纸,写着「改良无误,再漏赔十」。这回再没退回来。

账是汪大猷记的。第一个月到底卖了多少,没人说得清。他本来在账边画了个圈,想回头再补数字。后来茶水泼上去,那个圈洇成了一团墨,这笔账便再也没补上。

周麟之拿到第一笔专利费那天,把钱在李彦颖桌上数了两遍,说「比我爹一整年打铁挣的还多。」

李彦颖把钱叠好放抽屉里:「我娘终于不用蹲在灶前生火灶了。」

熊克靠在窗边,看着手里那叠明钞,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以前在村子里,冬天用铁壶烧水,壶底结了一层厚厚的垢,水烧开以后总有一股铁锈味。我那时候想,要是铁壶不会生锈就好了。」他停顿了一下,「现在算不算实现了?」

萧燧还是照常来,只是偶尔会在工作台前停下来,看看那几个各忙各的年轻人。他不再多说什么,但有时候会在他们不注意时,嘴角微微弯一下。

八月的一天,傍晚,院里的槐树荫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院子里闹得跟菜市场似地。李彦颖扯过汪大猷的破褂子就往铁板上揳,烫得汪大猷满院子嚷嚷。周麟之猫在门槛后面,死抠那根变形了的弹簧,手一滑,镊子直接攮进了肉里,疼得他一甩手把水壶差点摔了。

淩宪蹲在地上,拿着螺丝刀拆一只废弃的电熨斗铁板,正试图把它改成一个烤饼的炉子。谢芷兰从实验室端来一壶新烧好的茶水,放在院子当中的石桌上,壶口冒出细细的白气。

萧燧没过去,就这么半个身子歪在门框上。穿堂风一吹,茶壶嘴里的白烟呼啦一下散开,呛得他干咳了两声。哪有什么名垂青史的大事业?萧燧揉了揉被风吹得发酸的眼眶,心想只要能让缝针的丫头少挨两下烙铁、巡警半夜不咽冰碴子,这几千明钞就没白折腾。萧燧把手往裤兜里一捏,看着几个人为了个烤饼炉子掐得面红耳赤,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些他们造出来的小东西,已经不在他们手上了,它们在城里那些寻常人家的灶台上、桌面上、作坊里,替人做着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事。

熨斗全让裁缝铺的老板娘们抢光了,电热棒直接被码头苦力塞进了水桶。就剩那只破水壶,听说是给衙门一个抄书的老头提走了,搁值房里天天咕嘟咕嘟炖他的苦茶膏子。

它们离开燧人工作室以后,便再没人管得住了。

秋天以后,工作室里又多了几台新机器。

李彦颖有一天把熨斗拆到只剩一块底板,第二天又装了回去,非说要让它自己断电。周麟之被电过几回,见着裸铜线就绕着走,嘴上却还在骂橡胶绝缘不争气。

熊克更不用说,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卷细电热丝,往棉衣里缝,差点把自己袖子烧着。

淩宪的烤饼炉子倒是先成了。第一张烧饼一面焦得发黑,另一面却金黄酥脆。

他盯着那张烧饼看了半天,说:「这算成了还是没成?」

那件烫平了的破棉袄,当晚就被汪大猷顺走了。他嘴上说只借两天,后来一直穿到袖口磨出花来。

院子里的槐树每年夏天还是晒得卷边。石桌上那壶茶早冰透了,一股子苦涩味。萧燧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苦得他舌头发麻。屋里那帮小子还在为了个烤饼炉子砸桌子,他没管,低头把脚边一颗带油污的废螺丝扔进了铁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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