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6章 一五一四章 南海英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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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以为是昨晚谁把洗锅水倒错了盆,骂骂咧咧地翻了半天记录,才想起来这盆从头到尾没进过厨房。
他先用木棍搅了一下,黑泥重新散开。
前几盆全洗砸了。不是水放多了,就是沉得不够久,黑泥刚沉下去,赵榛一伸手又给搅回来。到第七盆时,他干脆拿炭条在盆边画了三道线,谁敢碰水都得先挨他骂。
那天晚上,盆底终于剩下一层干净得不像泥的细砂,分离出来的透明晶体硬得能划玻璃。李怀玉把那盏电弧灯的滤片换上,屋里顿时暗了一截。晶体在紫黑色的光下,泛出一点冷光。那天晚上,瓶子上只写了四个字:「南海重砂。」
第二天李怀玉又在会儿,又把「疑似」圈了两遍。
而那时谢芷兰正忙着给燧人工作室的洗衣机找密封材料,杜仲胶耐热性始终不够。她把那些细粉掺进坩埚原料里重新烧制。
头一炉烤出来,内壁跟挂了层死灰色的釉似的。她拿铁钳夹着,「刺啦」一声往冷水桶里猛地一啐,没炸。
谢芷兰等了几息,低头看了看桶,又拿铁钳把它捞出来。
「还活着?」她把坩埚扔回炉子里,烧到发红,又淬了一回,还是没裂。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抄起铅笔在记录本上胡乱揳了一笔:「南海白砂掺入,耐热震,靠谱。」
八月初,谢谔是吸尘器铺货之后第三天来的。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袖口还带着燧人工作室的机油味,脚上布鞋底糊了一层灰。腋下夹着一本纸边卷角的中学化学课本,身上一股新焊锡味,人瘦了一圈。
谢芷兰转头看见他:「你不在燕子矶盯你的流水线,跑这儿来做什么啊?」
「那边放假两天。」谢谔蹭到桌边,抓起那管硅酸锆,拿眼凑着看。光斜透过去,在他黑乎乎的手背上印出一道亮斑。
他拿起桌上那管硅酸锆,对着窗户看,光倒是能透过去一点。
「拿远些。」谢芷兰说。
「我已经拿远了。」
「那就是你眼睛不好,这东西拿刀刮不动。」谢芷兰说。
「那玻璃呢?」
「试过了。」她把一块被划出白痕的玻璃递过去,「玻璃先花。」
谢谔瞅着那细管子,拇指在鞋帮上抠下两块干硬的泥巴:「小时候在私塾,郭老头拿着戒尺拍桌子,讲天下金属就金银铜铁锡这五样,多一种都是妖魔鬼怪。老头当时嚷得面红耳赤,跟真的一样。」
「嗯。」谢芷兰没抬头,正拿布蘸酒精擦滴定管。
「后来在明州中学打眼看见挂墙上那张表,」谢谔自嘲似地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油垢,「好家伙,密密麻麻全是名堂。郭老头要是活着,瞅见咱们拿强酸在这里燉这堆白泥巴,怕是得气得从地里翻出来破口大骂。」
谢芷兰一把夺过玻璃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拿郭老头扯淡!这表上几十号东西,咱们连皮毛都没抠明白!交趾那帮缺德货把废渣往海里一泼,鱼死绝了,国会那帮老狗才跑来要报告。你手底下这瓶白粉,天晓得以后会不会漏进哪家井里去!」
「那也不能搁着不动弹吧?」
「动弹前先把这到底是啥鬼东西搞清楚!」谢芷兰拿布在管壁上死命一蹭,「弄不明白就胡乱往工业上塞,后面全是死人烂摊子!」
谢谔挑了挑眉毛:「妳不也天天往釜里舀沙子?」
谢芷兰被噎了一下,腮帮子鼓了鼓:「我舀沙子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还没弄明白!」
「这不还是摸黑踩硬泥么。」
「踩泥怎么了?泥里头至少还有东西!你们这些人一看见白粉就恨不得给它起个名字、找个用途,回头出了事又问谁让你们碰的!」她把管子往木架上一摔,震得旁边几只试管叮当响。
谢谔拿鞋尖踢了踢地上的泥渣,没再接茬。他溜达到木架前看那一排小瓶,最左边那只玻璃管写着「硅酸锆」,下方涂着一行小字:「硬度、耐热初步确认,用途待定。」
他低声咕哝:「等这表全填满了,郭老头在底下大概也能闭眼了。」
谢芷兰夺过管子塞回架上,抓起铅笔,在「待定」两个字上划了一道黑墨。想了想,又在旁边粗暴地写道:「硬得跟鬼一样。」
写完自己瞧了一眼,觉得不像正经记录,便又在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谢芷兰抬手「哐当」一声把窗户砸死,转身去拧反应釜的进酸阀。
阀门卡死了,拧不动。她拿袖子裹着手掌,咬着牙猛使劲,纹丝不动。
「杨广仁!」
隔壁间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铁铲掉地上了:「叫叫叫!叫魂呢?!」
「你上回保票说这阀门修得能用一百年?!」
「老夫讲的是上回!谁晓得这热天水汽能把螺纹糊死?!」
「少废话,滚过来修!」
隔壁安静了两秒,接着是踏踏的拖鞋声:「……手松开!妳再死捏着,回头把阀杆拧断了,全屋人都得抱头蹲地上挨酸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