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5章 一五二三章 范阳围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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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眷二年五月初七,刘里忙已经站在易州城头望了整整一个时辰。晨风从拒马河方向灌进来,吹得城头那面白底黑字的「漢」字大旗猎猎作响,旗角冻了一冬的冰片已经化尽,此刻在日光下一阵阵翻卷,远看像烧起来了一样。
两千四百名士卒列成方阵,刀枪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刘里忙站在点将台上,身披半旧铁甲,腰间悬着那柄从完颜阿里罕身上扒下来的金军弯刀。他目光扫过台下,卢德祥、卢德瑞兄弟站在队伍前列,身后是卢家庄的五百庄丁,人人裹着孝布。去年金兵在卢家庄屠村后,这些庄丁至今没脱丧服。
「弟兄们!」刘里忙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晨风,「去年冬天,俺们扒了金狗的铁路,烧了范阳兵站,涿州城外的金狗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可金狗又修好了铁路,粮草也运来了,金狗又骑到了咱头上。今儿个,俺们要干一票大的!拿下泽伴铺,合围涿州,把金狗在燕京南面的门牙,一颗一颗拔干净!」
「拔干净!」台下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山间的宿鸟惊飞。
他身后,耿京正在城下清点人马,贾延凯在涞水方向传来最后一道确认消息:降卒带路的那条猎径,还能走。
「官人,」卢天仙从城楼台阶走上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吃了再走。」她穿着一件窄袖青布衫,腰间系着那条从卢家庄带来的旧布带,布带上别着一柄短刀。刘里忙接过碗,三两下喝完,把空碗递回去。他转身往城下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老丈人那边,要是金狗来搜,别硬顶,带人进山。」
卢天仙点了点头。她站在城楼上,看着刘里忙翻身上马,带着卢德瑞、卢德祥两兄弟并三百庄丁,沿着拒马河南岸的官道向东而去。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枯黄的麦茬上拖出几道缓慢移动的黑色。一千二百名大房山嫡系随后开拔。人人裹着从金军尸体上扒来的皮甲,腰间别着短刀,肩上扛着削尖的竹枪,一路上没人说话。
申时,刘里忙部抵达涞水县城。这座城半年前就被义军拿下,如今是刘家军东进的前沿据点。城头哨兵看见大房山的旗号,早早开了南门,队伍鱼贯而入。刘里忙在城门口勒住马,展开苏文谦去年冬天留下的手绘舆图,手指点在铁路沿线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位置:「泽伴铺旗庄,在高碑店北五里,卡着涿州通往定兴的官道。庄里驻着正黄旗一个蒲辇的签军,不到一百人,多是去年冬天被咱洗劫过定兴之后才补来的新兵。庄后粮仓囤着从河间府运来的三百石粟米,那是涿州金狗下半年的口粮。断了它,涿州城里的人就得饿肚子。」
卢德瑞凑过来:「大当家,庄里的签军,什么底细?」
「守将是个汉军千户,姓简,原是定兴县的衙役,金兵来了剃了头,当了旗丁。」卢德祥站在刘里忙身后,接口道,「手底下百来号签军,多半是本地人。俺们庄上有人认得其中几个,说是心里还向着大宋。庄墙不高,倒是新砌的,土坯外头还包着砖,大概是去年冬天定兴被洗劫后赶着加固的。庄门紧闭,望楼上挂着两面正黑旗。」
「那便是可争取的。」刘里忙收起舆图,「不急着打,先围住,喊话。能降就降,不降再打。」
次日寅时,队伍沿着拒马河南岸的官道向西疾行。两个时辰后,前锋抵达泽伴铺旗庄外三里的一片杨树林。庄外官道上有新压的车辙印,是往涿州方向去的运粮车留下的。卢德祥猫着腰从林子里摸回来:「大当家,瞅清楚了。庄里哨兵换岗的时辰是辰时、午时、酉时。这会儿正是午时换岗,庄门会开一条缝,进出的人多,守备最松。」
刘里忙点头,对卢德瑞道:「你带五十人,扮成从定兴逃来的溃兵,去叫门。记住,越狼狈越好,就说定兴又让髪匪洗了,你们是拼死逃出来的。」
卢德瑞咧嘴一笑,抹了把灰土在脸上,带五十个精干的庄丁钻出杨树林,跌跌撞撞往庄门跑去。他们身上的皮甲划了几道口子,有人的胳膊用布条吊着,有人的刀鞘空着,演得逼真。
「开门!快开门!」卢德瑞用生硬的汉话朝城头嘶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定兴丢咧!髪匪来了好几千人!俺们是逃出来的!」
望楼上的哨兵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城下约莫五十人,衣甲残破,旗帜歪斜,确实像是溃兵的模样。简千户在庄内犹豫了片刻,终于下令:「开侧门,放他们进来。」
侧门开了一线。卢德瑞率人挤进去,刚过门槛便暴起发难,一刀砍翻门卒。身后的庄丁纷纷拔出藏在衣甲下的短刀,直扑庄门。城外杨树林中,刘里忙看见侧门处火光一闪,一挥手,主力如潮水般涌出。
庄内的签军们正在吃午饭,听见动静冲出营房时,庄门已经被卢德祥带人控制住了。简千户光着膀子从后院冲出来,迎面撞上刘里忙,被一刀背砸翻在地,绑了手脚拖到庄中。签军跪了一地,被缴了械。
刘里忙命人将俘虏召集起来,大声道:「你们都是汉人,被金狗逼着当兵。今儿个俺不杀你们。想跟俺走的,编入辅兵,发粮发饷;想回家的,割了辫子,领路粮走人。」
三百签军里,大半愿意留下,愿意回家的却只有几十号人。粮仓打开,黄澄澄的粟米堆得顶到梁,够义军吃一个月的。刘里忙命人连夜将粮草装车,对卢德瑞道:「粮仓的粟米,装车运回大房山,一粒不留。庄墙拆了,砖石填进护庄沟里,让金狗修都没法修。」
泽伴铺旗庄的火,烧到天黑才熄。当夜,刘里忙站在庄墙上,望着北边的方向。他对身旁的卢德祥道:「贾延凯那边,也该得手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万宁县城外的战斗已经打响了。贾延凯策马立于城南一处土坡上,身后是耿京率领的八百人马,其中有祖铁柱带来的两百卢家庄庄丁,还有三百刚从泽伴铺方向赶来、编入义军的降卒。这支队伍杂,但士气不低,因为他们知道,万宁城里只有不到三百守军。
可城头那面明黄狼头旗一亮出来,贾延凯就知道事情麻烦了。驻守万宁的是正黄旗一个谋克的甲兵,近两百人,领兵的谋克详稳叫耨盌温敦速不台,是个老行伍,不是在泽伴铺那样能靠诈门拿下的软柿子。
贾延凯的计划原本是趁夜从西门摸进去。初更时分,他派祖铁柱带五十个卢家庄的弟兄,扮成卖柴的,推着十几辆独轮车往东门走。车里藏了火油,准备烧了东门外的拒马,制造混乱,掩护主力从西门入城。可天快黑时车队刚靠近东门,守军便喝令停下盘查。一个签军探头往柴堆里一翻,摸到了火油罐子,惊叫起来。
祖铁柱见状索性不再遮掩,一脚踹翻柴车,火折子往火油上一丢,烈焰腾空而起。东门外的拒马烧了,可城头的哨兵也吹响了号角,耨盌温敦速不台亲自登上城楼,指挥守军堵住各处要道。
夜袭被识破了。贾延凯没有退,他咬牙道:「打!」
八百人从东、南、北三面同时压上。耿京带人猛撞城门,祖铁柱领着卢家庄的庄丁架起从附近农家拆来的门板当盾牌,顶着城头箭雨往墙根冲。耨盌温敦速不台果然难缠。他让签军守城头,两百正黄旗甲兵分成三队,哪里出现缺口就往哪里填。他自己提着一柄铁骨朵,在城头来回奔走。
这一仗一直打到天快亮,义军伤亡近百。城门没撞开,城墙也没翻上去,几次爬上垛口的庄丁,又让甲兵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