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5章 一五三三章 欧陆板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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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从第聂伯河上游漫下来时,艾哈迈德·布加里的车队已经在那片泥泞里挣扎了整整三天。三辆马车,四匹驮马,两匹备鞍的突厥小马,车轴上糊着加利西亚的黏土。他坐在第一辆车的后座上,披着一件染了色的平民羊皮袄,侧妃索菲亚·瓦良吉娜裹着同色的厚斗篷缩在他身旁。窗外的田野正从沃伦斯基的桦林过渡到加利西亚的丘陵,天边烧着一线暗红。
她手心攥着一条褪色的库曼绣带,是临行前玛丽亚塞给她的,上头编着几个防身护符。玛丽亚选择留下,带着她的突厥血统向耶律大石献降;而她,一个瓦良格商人家族出身的女子,偏被这个不识趣的汗王裹在毯子里塞上了车,跟着他往西跑,一路穿过波洛茨克、图罗夫、基辅,踩着罗斯诸公晚秋的泥巴路,整条命都悬在一张发脆的羊皮纸上。她裹着粗羊皮袄,兜帽边缘结着冰碴,每到一个村镇就跳下马背,用她那种带着波罗的海口音的斯拉夫语对着聚拢过来的农夫喊:「东边来了石头的汗!比阿提拉还毒!会喷火的铁管子把喀山整个削平了!」她手里挥着一张烧焦的羊皮,是她从保加尔汗宫废墟里扒出来的,边角还有马蹄踩过的痕迹。
「阿提拉再来了!」她把羊皮举过头顶,「你们还在这儿拌嘴拌个没完!」
人们围上来又散开。有人往胸前画十字,有人半信半疑地笑了,觉得保加尔人活该倒霉的也有。
头一站是弗拉基米尔-沃伦斯基。伊贾斯拉夫二世正在领着他的波雅尔们商议和波兰接壤处一座小城的归属,听了艾哈迈德的来意,那神情简直像在听人念叨古老的寓言故事。「阿提拉再临?」伊贾斯拉夫靠着椅背,嘴角挂着一丝笑容,「汗王,这里离伏尔加河隔着十天的路程。我的斥候能探到库曼人的营火,可你说的什么……石汗?那玩意儿就算真从窝里爬出来,也要先踩过佩列亚斯拉夫和切尔尼戈夫的地界。你该往东去,找那些在边境上瑟瑟发抖的人说才是。」
艾哈迈德取出一块从随行驮马鞍袋里翻出的被火药烧出一层黑色焦痕的碎铁片,边缘还带着仿佛被高温熔过的铜迹。他把铁片搁在桌上,留下一句话:「这块东西,两个月前还在保加尔城墙的垛口上。现在它在这儿了。你们自己掂量。」伊贾斯拉夫的笑容顿了一瞬。
到了图罗夫,维亚切斯拉夫大公正为春耕的劳力和附近一座修道院的属民纠纷发愁。他请艾哈迈德坐下,听完那套说辞,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像在听谁抱怨今年的雨水太多。「汗王,基辅的兄弟图谋我的地,沃伦斯基那边的人则打算卖掉我的命去换波兰的银币。我这儿连过冬的柴火都凑不齐,哪还有精力管那些千里外的蛮子?」他倒是让管家给车队补了两袋干粮和一桶淡啤酒,又婉转地提醒说,「你要是真想找些懂这片草原的人,不如去切尔尼戈夫。弗谢沃洛德对东边的事,比我们在意得多。」
艾哈迈德在切尔尼戈夫见到了弗谢沃洛德·奥利戈维奇。这位大公没有急着判断消息真假,而是把艾哈迈德让进内厅,盘问了保加尔陷落的每一个细节,城墙多厚,攻城持续了几天,对方用了哪些器械,守军有没有成功反击过。艾哈迈德逐一答了,弗谢沃洛德听到「条石与黏土夯起来的城墙,比罗斯人大多数的木栅要结实得多,可八天就塌了」时,端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说:「保加尔城绝不是土围子。既然它这么快就倒了,那支军队绝不是游牧人能凑出来的规模。」他顿了顿,把酒杯搁回桌面,「可罗斯的诸公们,还困在祖辈的恩怨里打转,连佩列亚斯拉夫那位急得跳脚的兄弟也在求东求西。」他走到窗口望着第聂伯河对岸的林地,低声补了一句:「雅罗波尔克给诸公的求援信,怕是也送不到几个人手里。我会派人往东面多探三十里,但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他没告诉艾哈迈德的是,那天傍晚他就命人把收到的消息誊了一份,塞进了内厅那只铁皮公文柜的最底层,又在柜门上多加了一把锁。纸页锁进去了,他心里那点不安却没有因此消失。
车队继续西行,在加利西亚的普热梅希尔城堡,罗斯季斯拉夫·弗拉基米罗维奇正坐在一座铺着亚美尼亚地毯的木堡里听艾哈迈德陈述。前头几个大公的冷淡让艾哈迈德话里透着急切,罗斯季斯拉夫起初也不以为然,晃着手里的酒杯说:「汗王,我这里隔着佩列亚斯拉夫和基辅,东方的铁蹄要踏过三四个公国才能碰到我的边境。你不如安心在这儿歇两天,让马喘口气……」
艾哈迈德忽然打断他:「前几年有一支军队在卡特万草原打垮了塞尔柱人的三十万联军,你可知道?」
罗斯季斯拉夫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他听说过卡特万,那是连远在喀尔巴阡山北麓的商人都拿来当谈资的大战,一个自称「桃花石汗」的东方人,用草原骑兵和某种能炸塌石墙的器械,把塞尔柱帝国的骨架拆得干干净净。那位「约翰王」的名头,在丝路上的传言里,已经被神化了不少。
「你说的石汗……就是那个约翰王?」罗斯季斯拉夫的语调变了。他放下酒杯,指节在桌沿磕了一下,声音也沉了下去。
他身旁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年书记官,在靠墙的书架上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卷边角已经被蠹虫啃得斑驳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纸页上是一行潦草的叙利亚文,旁边有拉丁文翻译夹行:「卡特万。塞尔柱苏丹桑贾尔在此战没,三十万联军为契丹所破。」书记官的手指停在那个地名上,抬起头说:「统领那支军队的契丹首领,就是后来被罗马人口口相传称为『约翰王』的那个人。卡特万之后,塞尔柱帝国便再未恢复元气。而那位『约翰王』后来兵锋直指里海,伏尔加河、顿河沿岸的势力都已经被扫了一遍。也就是说……」他将卷轴小心地放回书架的暗格里,对满屋的人缓缓说,「保加尔汗逃到我们这里来,东边确实已经没有能挡住他的地方了。」
大厅里的笑没了。罗斯季斯拉夫的波雅尔们相互看了一眼,再看向壁炉时,火苗还是那副样子,可落在脸上的影子好像忽然硬了几分。罗斯季斯拉夫沉默了很久,然后叫来传令官,口述了三封信:一封往北送去诺夫哥罗德,一封往东送去基辅和切尔尼戈夫,一封往西送去波兰和匈牙利。信里告知:东面来了一个比阿提拉更麻烦的东西,请诸公尽早做准备。他又私下加了一封绝密,命心腹直送多瑙河畔的普雷斯拉夫城,他得让南边也知道。
艾哈迈德·布加里重新上车时,车厢里多了一皮囊干粮和一袋银币。索菲亚·瓦良吉娜收起那把卷刃的短弯刀,把缰绳在掌心里缠了两圈,策马走到车队最前面,再没有回过头。
普雷斯拉夫城位于多瑙河下游南岸的丘陵间,城墙是拜占庭工匠的手艺,厚实方正,但城头上的守军装备已经带着巴尔干山区的粗粝。彼得·阿森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是加利西亚罗斯季斯拉夫加急送来的绝密口述,信纸上还沾着翻越喀尔巴阡山时蹭上的松脂。他自称「塞巴斯托斯兼斯科普里总督」,实际上掌控着从多瑙河到马其顿山区的大部分保加尔人地盘,名义上是拜占庭皇帝的藩属,暗地里却和北方的佩切涅格人、西边的匈牙利人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他听完艾哈迈德的述说,懒得问那些「石汗」和「投雷车」的事。他只问了一句:「你还有多少人?」
「不到四十个。」
「马呢?」
「马还算齐整。草料只够吃两天的了。」
彼得·阿森略点了点头,命人给他们安排住处,又派了一个懂突厥语的文书,记下艾哈迈德关于耶律大石军队编成、攻城的每一处细节。然后他把那份急报递给旁边的副将伊凡·特奥多尔:「抄一份,送去君士坦丁堡。让皇帝知道,草原蛮子那边什么情况,我们这边也快要有情况了。」
伊凡·特奥多尔看了一眼信上密密麻麻的西里尔字母,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安条克的雷蒙德还在奇里乞亚的山谷里打咱们的驻军,已经半个多月了。前线的告急文书到了三封,斯科普里的军户已经被征走了三成。」
彼得·阿森的目光越过城垛,往南边安条克的方向望了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片刻才说:「雷蒙德打奇里乞亚,并非为了安条克,只有他自己的算盘。安条克的事情,让安条克自己处理。埃德萨被围的消息我们也传个信过去,至于他们怎么防,是他们的造化,我管不了那么远。」
三天后,安条克方向的商队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埃德萨已经陷落了。商队头领说,赞吉的工兵在地道里干了七天,没用火油,只靠铲尖和湿度就把拉丁人的城防从地底翻了个底朝天,新铸的攻城炮用一种比直射更刁的角度把石弹砸进了城墙基座的接缝里。彼得·阿森正在城墙垛口旁边剥核桃,听了之后,剥核桃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把第二颗核桃扔给了身边的亲兵:「一个埃德萨倒下去,十字军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下了城楼。多瑙河冬末的灰绿色水面在城墙外缓缓流淌,对岸的田野上空有几只渡鸦正在盘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埃德萨陷落的消息,安条克的商队走了十二天才带到普雷斯拉夫;而罗马的教皇,作为十字军的直接上级,有自己的特使驿路系统,信使可以从安条克经海路直抵意大利,换船后沿第勒尼安海岸北上,再用修道院网络的快马接力送往勃艮第。等他的消息送到君士坦丁堡再由皇帝转给西方,英诺森二世恐怕早就把诏书写好了。他低声对副将说了一句:「我们这边知道得晚,不丢人。该做的准备,还是得做。」
君士坦丁堡的空气在埃德萨陷落的消息抵达之后,骤然变了味道。港口还是那般繁忙,明国商船的帆影还是那般稠密,可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小工、交易所里记数的书记官、旅馆里凑在一起议论的威尼斯商人,嘴上说的都已经不再是丝绸与香料的价格,而是埃德萨那些城墙的厚度、地道的位置、黑旗插上城头时是什么样的风。布拉赫纳宫深处,皇帝的召见是单独进行的。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一盏油灯和两杯温过的葡萄酒。艾哈迈德·布加里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破烂的外衣,跟着宦官穿过回廊,在书房的门口站了片刻。
约翰二世的头发比几年前白了不少,目光却依旧锐利。他端详了这位流亡的可汗好一会儿,才示意他坐下,然后开门见山:「说说那个契丹人的兵。打仗的方式,还有他的火器,跟我们在明国商船上看到的那些火器,像不像。」
艾哈迈德喝了一口酒,就开始说。从他看到的卡门格勒城墙如何以汉地之法筑成,比里亚尔城如何在八天内被攻下,喀山城堡如何覆灭,一直说到那些投雷车和弩砲。约翰二世听得很仔细,眼神像一只蹲在船头的鸬鹚,一动不动地盯住前方。直到艾哈迈德提到「他们跟赞吉王朝在花剌子模有拉扯」,皇帝的眼神才微微动了一下。
「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