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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5章 一五三三章 欧陆板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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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打南边,南边的赞吉也在打花剌子模,而花剌子模正好卡在契丹人和赞吉人中间。他们在那里不停地交换刀剑,」艾哈迈德用手比了一个交叉的手势,低声道,「他们在那里被耗住了一部分力气。」

约翰二世听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让宦官给艾哈迈德续了一杯酒。艾哈迈德谢过,放下酒杯,又说了一句:「明国确实没有直接给他们多少刀和炮,可他们的筑城术、排水法,全都用过汉地的法度。」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字眼,「那个石汗身边的人,很多都是从金国和中原流落过去的工匠和文人。那座卡门格勒城的模样,跟我见过的一座明国商人在泉州修的港口,有几分神似。」

约翰二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枚带火药焦痕的碎铁片,铁片在银盘边缘轻撞出清脆的响声。

「既然他们在花剌子模咬住了赞吉的裤腰,」东罗马皇帝缓缓靠回高背椅,眼里的紧绷被一层阴翳压了下去,「那这头东方的猛兽,眼下还顾不上我们。」

「陛下英明。」艾哈迈德垂下了目光。

送走艾哈迈德之后,约翰二世在书房里独自站了很久。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份关于明国货物运销的密报,纸页上列着过去两年君士坦丁堡港口记录的各批货物:塑料制品、搪瓷器皿、烈酒、肥皂、香水。这些都是可以从巴士拉港顺利通关的货物,而凡是带军事用途的滑轮组、机械图纸、特殊钢材、硝石和硫酸全被赞吉的海关拦了下来,一条也到不了欧洲。这已经是第三年如此了。

他又读了一遍那几个标题。明国货物,经巴士拉者,一律截留军用者,仅供玩物。合上卷宗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曼努埃尔那封从上海写来的长信。信上说他化名「柯曼秦」,正在一所名叫「胡商中学」的学堂里学习,末尾附着一段自述:「这里的火器图纸,我正设法临摹。但他们的力量远不止火器。他们的制度、他们的文书往来方式、他们调度粮食和军械的那套『系统』,才是真正让人不安的东西,如果这些东西只靠偷几页纸就能拿走,那我这趟就不算白来了。」

皇帝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港口里那些属于明国商船的灯火。远处的水面上,一艘商船正在缓慢地调头,侧舷那排舷窗里透出的暖光照在冬夜的薄雾上。曼努埃尔还没有完成他的学业,君士坦丁堡的明货贸易还在继续,印度洋航线还通过巴士拉港维持着运行,那些被扣留的军用货物也还在海关的仓库里积灰。眼下还没有必要动这些东西。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说给那盏油灯听的:「东边的蛮子跟明国不是一伙,赞吉卡着军需不松手,曼努埃尔还在上海没回来。缝还在。你还能撑一段时间,约翰。」

消息从两个方向传向第戎:一份来自埃德萨陷落后安条克方向的十字军特使,经由海路直抵马赛,再换修道院快马沿罗讷河谷北上,在第八天傍晚就送到了方丹莱第戎修道院的书案上;另一份则辗转来自匈牙利边境,描述了基辅罗斯诸公正在整备战备,因为东面一个被称作「石汗」或「约翰王」的契丹首领刚刚灭了保加尔汗国,正饮马顿河,据说跟阿提拉当年走过的路大致平行。后一份走得慢,到第戎时已经迟了将近半个月。

英诺森二世坐在那间窄小的书房里,蜡烛已经烧到最后一截。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份战报,纸边都被翻卷了。埃德萨陷落的细节比他预想的更具体,地道战术、攻城炮的射角、黑旗插上城头时守军还在等安条克的援军,而安条克的雷蒙德正在奇里乞亚的山谷里跟拜占庭人打自己的仗。他看完那几行字,把纸轻轻搁回桌面。

守门修士推门进来,说洛泰尔三世已经回信了,信很短,大意是愿意奉诏整合东线。英诺森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搁在手边。然后他低下头,慢慢拨动念珠,指尖在每颗珠子上停得比平日更长。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为了与西西里扶持的安那克勒图对抗,他不得不收紧教廷对知识流动的控制,把那些在工坊里研究火器和配方的人打上「与魔鬼订约」的标签。第戎的火刑架上烧死过好几个炼金术士,他们的笔记据说已经辗转落入了挪威、丹麦那些表面上仍称臣、暗地里却与火教廷勾连的国度的工坊里。而西西里的鲁杰罗二世,在安那克勒图的默许下,早就开始仿制那些源自阿勒颇和巴格达的器械了。那些「火之门徒」在巴勒莫的花园里拆解明国商船运来的脚踏车,更换链条、重铸齿轮,烧掉的是硫磺和硝石,而不是异端。

英诺森早就隐约知道了。他不能认。一旦承认那些人烧错了、那些人手里或许真有「天主真正的火」,他就等于把教会对抗火教廷的最后一道合法性墙亲手拆了。安那克勒图的人会连夜把消息传遍整个意大利,说罗马的教皇怕了,说我们这边的火才是真的。他只能在每一次猎巫的布道词里多写一段「炼金术的试探」,在每一封给洛泰尔的信里强调「用传统的锁甲和长矛也能挡住东方」,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烛火把那些他自己都不太信的话再念一遍。

此刻他把两份战报并排摆在面前,拿起其中一张羊皮纸,对着烛火的光,隔着半透明的纸面,看见背面墨迹透过来的一行字:「东方蛮族,亦有投雷车,与火教廷异端所用者同类。」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下,慢慢拨动念珠。厅外有修士低声议论某位被指控的方济各会士该不该移交法庭,这样的争辩在过去的几年里已经重复了太多遍。烛火再次偏斜时,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过了一小会儿,低声说:「天主真正的火,也许并不在罗马,也不在我这边。」

「陛下?」守门修士没听清,稍稍欠身。

「没什么。拿纸和火漆来。」

第二天清晨,英诺森二世口授了两道诏书。第一道发往美因茨,由洛泰尔三世转交波希米亚、波美拉尼亚和波兰诸公,要求他们整合东部力量,做好随时应援基辅罗斯的准备。第二道发往地中海沿岸所有仍对教廷保持忠诚的港口和修道院,马赛、热那亚、比萨,以及阿拉贡以西的几座小港宣布放下与西西里「罗马火教廷」的旧怨,共同准备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收复埃德萨。

「陛下,您这是要跟鲁杰罗二世握手?」一位主教问。

「不握手,不过停下互相砍刀,先把眼前的火灭了再说。打赢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算。」英诺森用手在羊皮纸的边角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而且,我们要做好准备,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消息从东方传过来。北边那头熊已经饮马顿河了,下一步就是基辅罗斯。我们如果还在意大利的泥潭里互相绊脚,等埃德萨的事在安条克重演一遍,就没有第二座城可以用来警醒了。」

他把诏书递给使者,又在信使的马鞍袋里多塞了几匹驿马的钱。信使走出方丹莱第戎修道院的大门时,天上正飘着细雨,北风卷着第聂伯河尚未化尽的残冰气息,一直吹过匈牙利平原,吹到喀尔巴阡山的石缝里,沿着山脊缓缓渗透进更西边的屋顶与塔楼之间。没人知道那道即将筑起的墙能撑多久,但信使的马蹄已经踏上了泥泞的路。

在更南边的巴勒莫,西西里的鲁杰罗二世正在花园里读一份从君士坦丁堡传来的密报。信很短,结尾附了一句:「东方契丹军已饮马顿河,若其西进,拜占庭首当其冲。」他的手指在「顿河」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旁边一张绘有基辅罗斯和黑海北岸的粗疏地图上。地图上用暗红色的墨水画了几条虚线,其中一条沿着伏尔加河向西,在第聂伯河附近被一道标了问号的粗线截住。

「彼得·阿森是保加尔人,约翰二世是希腊人,艾哈迈德·布加里是突厥人。这个契丹汗的仗已经打到顿河了,他们才想起来交换情报。」他低声笑了笑。夕阳把巴勒莫港的水面染成暗金色,远处的码头上一艘挂着威尼斯旗的商船正在靠岸,船艏的木板缝隙之间堆着木箱,里面装的是运往欧洲的明国杂货如肥皂、搪瓷碗、几匹印花棉布,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被赞吉的海关认作军需。

鲁杰罗二世把那份地图折好,放回了抽屉里。花园的尽头,几个工匠正在拆卸一辆从阿勒颇学宫辗转流入的明国脚踏车。那些链条已经换过三次,齿轮重新打过,几根磨损的辐条正被新的铁件替换。那不来自赞吉放行的货物,是更早之前经由埃及方向的商路、用双倍的价钱和三层夹带才运到巴勒莫的。而他们手里那些能喷出火的铁管子,图纸是在安那克勒图的默许下,由那些从第戎火刑架上逃出来的炼金术士们凭记忆重绘的。西西里人没有从明国买过任何一份军事图纸,他们拆的是踏板车的链条、油灯的反光罩、水钟的擒纵轮,从日常器物里反向推导出那些本该属于军械库的秘密。

旧辐条被扔在一旁的废料堆里,上头的漆皮已经开始卷边了。风从花园的围墙口灌进来,吹得修理台上那盏油灯晃了几下。不远处,几个工匠刚刚把一辆新拆散的明国脚踏车车架抬进工棚里。铁轮压过碎石地面,发出接连不断的闷响。有人随手把那根换下来的旧辐条丢到墙角,拐角处的废料堆又高了一些。那些铁件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堆没人顾得上的旧东西。

鲁杰罗二世踱到工棚边,弯腰捡起一根拆下来的链条,在掌心里掂了掂。铸铁的边缘还留着泉州工坊的戳记,汉字已经被磨得只剩半道弧线。他把链条搁回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对工匠头领说:「齿轮的咬合间距再调小一分,上次试射的时候火气从缝隙里漏出来了。下次再漏,你自己去跟安那克勒图解释。」

工匠头领连忙点头。鲁杰罗二世转身走回花园深处,橄榄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海上最后一缕暗金色正在消退,地中海冬季的黑夜从不等人。他把手伸进袍子口袋里,摸到一枚从旧辐条上刮下来的漆皮碎片,薄薄的,曲面的内侧还带着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是某种他不认识的东方文字,也是某种他正在学习辨认的东西。

风从北面吹来,裹着第聂伯河尚未化尽的残冰气息,越过喀尔巴阡山,越过匈牙利平原,一直吹到巴勒莫花园的围墙边,在油灯的光晕外绕了一圈,然后散进地中海的夜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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