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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6章 一五三四章 北方十字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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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从阿登高原的隘口灌入莱茵河谷,下吕斯行宫的石墙裹着一层白霜。宴会厅里燃起了三百支蜡烛,烛光沿着橡木长桌两侧铺开,将每一张面孔都照得明暗分明。壁炉里的橡木烧得正旺,火光把雕花穹顶上的天使浮雕映得忽明忽暗。长桌上铺着佛兰德产的深红绒布,银盏里的莱茵高酒泛着琥珀色的光,银盘里叠着烤野猪肋排、麋鹿肉馅饼和用蜂蜜腌过的梨。但刀叉碰撞的声音盖不住低语,穿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将烛火压低了第一次。

洛泰尔三世坐得极沉。右侧的里琴莎皇后一身深蓝锦袍,领口那枚莱茵蓝宝石在烛光下冷冷地亮着。她的目光很慢,从长桌这一头巡到那一头,像是在清点明早还能剩几张活人的脸。洛泰尔黑色长袍的翻领里,硬生生挤出了一截锁子甲的铁环。他换了三件衬衫,后颈却依然黏着冷汗。

披风上的霜雪在室内一烘,散出一股湿冷的气味。

最先落座的是瑞典神父托尔比约恩·弗雷宁,灰羊毛斗篷的袖口结着盐渍,他把袖子往上一折,露出一道旧疤,自始至终没哼一声。紧挨着他的是格涅兹诺大主教沃伊切赫,紫袍胸前的金十字架在烛火下猛地亮了一下,他落座时用劲按了按桌面,确认这块橡木够不够厚实。旁边的波希米亚神父瓦茨拉夫显得单薄得多,发白的黑袍袖口卷了数叠,手按着狼头印章,腰背挺得像根铁条。

吕根亲王拉蒂斯劳斯直接把一把短刀拍在桌上,刃口对着自己,手腕上的琥珀串磕得乒乓响;旁边的奥博特里特公爵克努特深绿长袍的领子勒得很紧,靴面和刀鞘上全是从易北河口带进来的硬泥。

偏远处的桌尾,波美雷利亚公爵斯维托佩尔克把大半个身子缩在暗处,两手搭在桌沿,下巴微收,像随时要暴起咬人的猎犬。相比之下,波美拉尼亚的年轻使者卡齐米日·皮亚斯特和迈森藩侯康拉德·冯·韦廷就拘谨得多,一个浅发深眸、拿眼角余光快速扫视,一个把镶银黑袍整得平平整整。卢萨蒂亚藩侯海因里希·冯·卢萨蒂亚则根本没端着,端起热酒咽下一口,指尖在杯沿敲出急促的轻响。

至于蔡茨主教乌多·冯·瑙姆堡和远道而来的阿马尔菲主教乔瓦尼·德·阿马尔菲,两人各据一侧:前者垂眼捻着木念珠,像块石头;后者精瘦黝黑,一坐下,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厅堂的拱顶、立柱与窗户。

案上的厚羊皮纸被哗地摊开。宰相弗瑞德里希·奥古斯丁站起来,甚至没去压一压纸角,直接掐断了满厅的寒暄。

「诸位。」他低着头,声音很平,「先醒醒酒。接下来这桩事,不怎么下酒。」

他略过了前面成段的拉丁文颂词,指甲在羊皮纸中段狠狠划了一道,直接读出那句要命的话:「霍亨施陶芬的康拉德,已向安那克勒图二世下跪,接了『德意志人民之王』的册封。」

桌面上传来几声衣袖摩擦木板的细碎响动,随即归于死寂。

「米兰、挪威、丹麦、阿拉贡……」奥古斯丁的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声音里透出骨头磨擦般的干硬,「第戎的教廷被包圆了。火教廷的旗帜,今早刚挂上南德意志的城头。」

洛泰尔三世把金杯顿在桌上。一声闷响,邻座的酒面荡开一圈细纹。他撑着桌沿站起来,黑袍领口里漏出几枚冷冰冰的锁子甲铁环,在烛火下陡然一亮。

「康拉德拿到的不是什么罗马皇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火教廷只给了他一个『人民的国王』。他们说我们不神圣,不罗马,也不是帝国。」

他阔步走到长桌侧边,高大的躯干将一片烛光死死挡在身后。「要是连『神圣罗马帝国』这六个字都能被凭空抹掉,」洛泰尔顿了顿,目光钉在底下的诸侯脸上,「明天,他们就能抹掉你们的城堡、你们的主教座,还有你们祖宗留下的每一寸地。」

「砰」的一声,金杯被他砸在橡木桌上,琥珀色的酒泼了邻座一袖子。

「施瓦本的狗!还有洛林那群摇尾巴的货!」洛泰尔撑着桌子向前倾,「以为抱上罗马火教廷的腿,北方草原的马蹄就不踏他们的坟头了?蠢货!帝国是靠选帝侯和诸侯的骨头架起来的。这根梁一断,德意志这块地,立刻就得像南意大利的烂丝绸一样,被各路野狗撕得稀碎!还谈什么天主?我们连脚下这块泥巴都保不住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阿马尔菲的乔瓦尼主教轻声说了一句:「他们是这样做的。」他坐在长桌末端,声音不大,却让附近的几个人都侧过头来。「他们也是这样对待安条克的。」奥古斯丁接过了话题,取出了第二份文书,纸边被水浸过,墨迹洇开。「安条克公国,不久前已经沦陷了。赞吉的骆驼炮,在十一月的泥地里把十字军的城墙像核桃一样捶碎。黎凡特的十字军诸国,正一个接一个地倒在炮口下。埃德萨已被焚毁,安条克已成穆斯林行省。耶路撒冷,正在独自面对整片伊斯兰世界的压力。」有人低声念了一句祷词,瓦茨拉夫神父的指节紧握着座椅扶手。

奥古斯丁又取出第三份文书,边角焦黄,摊开时碎屑落了一地。「在东边,那个被罗马人叫做『祭司王约翰』的契丹可汗,已经灭了保加利亚汗国,在伏尔加河畔立了新城,铁蹄已经饮马顿河。他自称耶律大石,跟塞尔柱、花剌子模、哈里发都交过手。他的骑兵据传有十二万,火器能炸开城墙。保加尔汗国被灭,喀山城堡被烧,伏尔加河流域已成契丹人的疆土。他们的先锋,已经到了顿河沿岸。」他的手指在那条河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基辅罗斯诸公仍在一盘散沙里打转,佩列亚斯拉夫、切尔尼戈夫、基辅他们还在写信,信使在马背上奔波,大公们却仍在争谁该拥有第聂伯河上那座新修的木堡。等他们被草原蛮子的马蹄声惊醒时,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恐怕已经不多了。」

洛泰尔三世重新坐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更慢些。「埃德萨沦陷了,安条克在炮火中喘息,耶路撒冷正在耗尽自己。南方的火教廷正在把我们的盟友逐一拉走,而东方的异教力量已经跨过了伏尔加河。这样的内外交困,我的先辈们没有见过,查理曼没有见过,奥托大帝也没有见过。上一次基督世界面临这样的压力,是西罗马帝国覆灭的时候。而当时唯一没能做的事,是在防线完全崩溃之前,把边界推到足够远的地方。」

奥古斯丁摊开了一幅铺满整张桌面的地图。北方从挪威海延伸到易北河与奥得河的入海口,再向南跨过维斯瓦河,直到第聂伯河的起点。地图上没有国境线,只有几块标着「普鲁士」、「立陶宛」、「利沃尼亚」的空白区域,边缘用虚线勾勒出大致范围。烛火被穿堂风压低了第三次,但很快又立了起来。「这三块地方,」奥古斯丁的声音不急不缓,「不属于天主教,也不属于东方教会。他们的神还在树上、石头上和火塘里。而更北的芬兰人、萨米人、爱沙尼亚人,语言不同,长相也不同,对于他们来说,文明世界还远远没有降临。」

托尔比约恩·弗雷宁神父向前倾了倾身,手指落在维斯瓦河口与涅曼河之间那一带:「爱沙人在涅瓦河以西。芬兰人更北。我们那边的人称他们为『林中居民』的萨米人在白海以南的苔原边缘。他们的语言跟我们的截然不同,长相也不一样,衣袍是用兽皮缝的。但他们同样没有信仰。」沃伊切赫大主教抚过地图上维斯瓦河以东的区域:「普鲁士人跟我们住的地方只隔了一条河。他们打猎,他们也种地,但他们不认教会。几十年间,奥利瓦修道院的修士们多次尝试渡河传教,结果不是被驱赶,就是被杀害。我们没有用剑量过那片土地。」卡齐米日在地图下方轻声说了一句:「如果他们烧了我们的教堂,那我们也没有理由不烧他们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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