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6章 一五三四章 北方十字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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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泰尔三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俯视着那几片空白的区域。「教皇的旨意是明确的。北线需要一条防线,一条在天主教信仰和罗斯大公国之间、普鲁士和立陶宛之间的防线。如果我们不把边界推到那里,那么当顿河那边的骑兵渡河时,这些森林蛮子就会成为他们穿过我们侧翼的通道,在把刀尖从南方递过来之前,东方的铁蹄将从北方的树林里踏进帝国。」他直起身来,转向长桌两侧。「所以接下来的三年,我们需要做的事有明确的划分。条顿骑士团由朕亲自统领,东北边境的藩侯与主教们组成军队,目标普鲁士。波兰王国和波希米亚公国,负责攻取立陶宛与利沃尼亚,沿着森林的边缘向西推进。瑞典王国,你们走海路,完成对爱沙人、芬兰人与萨米人的驯服。三年之后,当罗斯大公们开始求援时,我们身后的土地必须已经不再是那几片空白的、无名的、任何人都可以穿越的间隙。」
奥古斯丁逐一询问各方兵力。托尔比约恩神父说瑞典能出七千名战士,船两百艘,但强调爱沙人和芬兰人、萨米人不是德意志人熟悉的对手,他们的森林比城墙还难攻。沃伊切赫说波兰能出兵一万四千人,协助攻取立陶宛和利沃尼亚诸部,声音缓慢而沉稳。卡齐米日补充波美拉尼亚可以出兵三千人,配合条顿骑士团的侧翼。瓦茨拉夫随即表示波希米亚可以出兵一万人,不过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强调这些兵员需要六周时间集结,且行军路线必须经过波希米亚森林的隘口。克努特靠着椅背,用指甲在杯沿上划了个半圈:「奥博特里特人的兵船只有六百人,但这六百人在沼泽和森林里,不比三千人在平地上差。」蔡茨主教乌多和卢萨蒂亚藩侯海因里希各自承诺补充兵力和后勤辎重,加起来约两千人。斯维托佩尔克最后开口,只说了几个字:「我带七百人。」奥古斯丁在纸上快速记录着,算完总账后抬起头:「神圣罗马帝国和东北边藩各诸侯组成联军,讨伐普鲁士,共计五万四千人,条顿骑士团,由洛泰尔陛下担任盟主。波兰王国和波希米亚大公为偏师,向北攻取立陶宛和利沃尼亚诸部。瑞典王国海路并进,征服爱沙人、芬兰人、萨米人。以上作战计划,必须在两到三年内完成。必须在基辅罗斯的诸大公们告急之前把天主世界的前线,推进到足够远的东方。」
托尔比约恩·弗雷宁神父把头抬了起来。他的眼珠从地图上挪开,空荡荡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点,没和任何人对视。
「我听着不对。」他开口,语气有些粗糙。「你们说普鲁士、立陶宛、利沃尼亚全是空的,像块没画过墨渍的羊皮纸。可这地图……是谁画的?」
他拿粗糙的指节在羊皮纸上敲了敲:「维斯瓦河到涅曼河,你们写了『普鲁士』三个字。但当地人管它叫『维斯卡』意思是流淌的地。在他们眼里,河是活物,没主。利沃尼亚?那边光是库尔兰、瑟米利亚和拉特加利亚就天天互相砍,可只要我们这些穿袍子或者穿铁甲的人靠过去,他们嘴里吐出来的都是同一个词,叫『svē?ie』。意思是……『不属于这里的鬼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瑞典人和爱沙人死磕了一百年。我在篝火边亲眼见过他们的老祭司,拿骨刀剥下桦树皮划符号。那些弯弯曲曲的记号修道院里没人认得,但里面刻着人家几百年没断过的血脉,比我们的编年史还长。没信仰?他们的信仰,是趁着春天地气刚暖,把亲爹的骨头塞进第一块化冻的泥巴里。」
神父的声音依然不高,甚至有点喑哑。「兵,我出。七千人,两百艘战船,少不了一个。但等船开过芬兰湾,要是岸上有萨米人划着桦皮船、牵着驯鹿围过来……」他顿住了,目光这才缓缓压向主位的洛泰尔,「你们得听我的。别放箭,让我的人先过去,问他们一句话。」
里琴莎皇后这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却让所有人听见了:「神父,你要问他们什么?」托尔比约恩转过头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斜长的影子,那道疤痕在手腕上若隐若现。「我要问他们:『你们愿不愿意告诉我们,你们在森林里看到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克努特·拉瓦德忽然笑了一声,并非轻蔑,更像是松了一口气。「我父亲跟爱沙人打过仗。他总说,那些林子里的人不是不会说话,只是我们从来没问过。」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然后对迈森藩侯说:「奥博特里特人出六百人,但我不要铁。我要你铁匠铺里那些打马蹄铁和犁头的废料。我们需要的是钉子和锅。在沼泽里,铁剑三周就锈断了,钉子可以撑一季。」康拉德没有立刻回答。斯维托佩尔克随即说:「七百人。我需要走海路经但泽到库尔兰海岸,而不是穿过普鲁士的森林。普鲁士人的长矛在树林里比我们的骑兵快。」卡齐米日小声接了一句:「波美拉尼亚的船可以送你们到利耶帕亚。」
就在这时,蔡茨主教乌多·冯·瑙姆堡忽然开口,他是整晚几乎没说话的人,此刻他把木念珠搁在桌面上,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如果我们把森林里的那些橡树和松树都烧光了,那当祭司王约翰的骑兵真的渡过顿河时,谁来挡住他们穿过立陶宛到普鲁士的那片空地?」他继续说:「你们说的『防线』,非是一道墙,是一片空旷。如果我们把那些林子里的人都赶走或杀光,留下的是让马蹄跑得更快的平地。」瓦茨拉夫神父这时抬起头来,手边那枚狼头印章在烛火下映出暗金色的光。「波希米亚人的森林里有一种古老的习俗:他们把砍倒的树干横在要道上,不挖壕沟,不砌石墙,只是让倒下的树横躺成一排。骑兵过不来,步兵得爬。也许……那些所谓『空白』的土地上的人,比我们更懂怎么让一片地变得不容易通过。」
洛泰尔三世一直没有打断这些对话,他跟一棵被砍掉大半树冠但仍立着的树一样站在地图旁。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他才开口。「托尔比约恩神父,你可以问你的问题。克努特公爵,你要的钉子和锅,三个月内送到吕贝克港。斯维托佩尔克,你的船从但泽出发,卡齐米日会安排补给。乌多主教,你说的那些橡树和松树,我们不去烧光它们,我们要去认识它们。」他看着地图上那一大片空白。「教皇的手谕说『把森林蛮子彻底铲除者,其罪可免』。但我现在告诉你们,如果我看到有人砍倒一棵还活着的树只是为了烧掉它,我会亲自把他的剑收回来。我们需要的是那些树林里的人认识我们、怕我们,或者……愿意在冬天的风雪里,告诉我们哪条河是先结冰的。」
里琴莎皇后这时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推开了一扇窗。夜风卷进来,烛火猛地压低了一次,但这一次没有熄灭,所有的火苗都向西倒去,又缓缓立起来。她回过头。「外面开始飘雪了。」
没人去看窗外,他们看着地图上的那条从芬兰湾到维斯瓦河,从涅曼河到第聂伯河的源头的防线,那条线在烛光里像一道正被缓慢烧红的铁。托尔比约恩终于端起了他面前那杯酒,他没有喝,只是举到面前,用烛火照亮杯中的深色液体。「在瑞典,我们有一种说法:如果你要去一个你从未去过的地方,不要把地图带在身上。带着你对那个地方第一个认识你的人。」他放下杯子。「我们明天出发。等春天河冰化开的时候,我要站在涅瓦河边上,亲口问那些萨米人,他们到底在森林里看见了什么。」
奥古斯丁念完了教皇令文的最后段落,声音缓缓沉入石壁。洛泰尔三世向后退了半步,低下了那颗沉重的头。他身边的诸侯、大主教、使节和神父们一个接一个跟着垂首。壁炉里的橡木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崩裂,火光照亮的石墙上,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排成一排刚刚铸成的铁栅栏。首席唱诗班领头唱起一段低沉的圣咏,用的是古老的法兰克调式,那调子在石壁间来回反射,被地中海的烛火和东方的寒风同时吹拂着,往不同的方向散开。
圣咏的尾音在石壁间回荡了七次,才被夜风从窗缝里卷走。众人开始缓缓散去。托尔比约恩在系斗篷的系带,手指在绳结上打了繁复的结,然后又解开,重新打了一个更简单的。克努特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个结。「你紧张。」托尔比约恩把系带拉紧,抬头看着克努特:「我在瑞典的时候,见过一个萨米人用一根桦树皮条打了十七种不同的结。每一种代表一种天气。他说,只要他知道外面的天是什么样子,他就不会害怕。」克努特沉默了片刻。「你相信他?」「我信。因为那年冬天,他说的十七种天气里,有十六种都应验了。只有第十七种,他说那种天气叫『沉默的雪』,就是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人走在里面会忘记自己是谁。那种天气,他没来得及等到。」克努特拍了拍托尔比约恩的肩膀,转身往门口走去,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格涅兹诺大主教沃伊切赫留在原地。他把十字架从脖子上摘下来,用拇指擦了一下背面,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几十年前博莱斯瓦夫三世在战场上用佩剑尖不小心留下的。他把十字架重新戴回去,然后对洛泰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皇帝能听见:「陛下,您刚才说『这道防线必须完成』。可您心里清楚,防线从来不是靠石头和木头完成的。您需要的,是让那些森林里的人相信一件事,相信您比他们的树神活得更久。在他们看到您死去之前,您不能死。」他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紫袍下摆在门槛处扫了一下,像一片将要落尽却还没落尽的深秋叶子。
大厅里只剩下洛泰尔、里琴莎和奥古斯丁。宰相正在收拢那些羊皮纸,每一张都按顺序叠好,用皮绳捆紧。里琴莎从侧门走了过来,她走得很轻,绣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几乎被壁炉的余烬声盖过。她在洛泰尔身边站定,没有碰他,只是把一枚小铜币放在他手边。那枚铜币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铸着一艘船的侧面。「这是你祖父的。他从诺曼底回来时,口袋里只剩这一枚。后来他把它熔了,铸进你父亲的第一把剑里。你父亲死后,我又把它从剑柄上撬下来。」洛泰尔看着那枚铜币,没有拿起来。「你留着。」他说。「不,」里琴莎把铜币往他手边推了一寸,「你带着。去普鲁士之前,把它缝在衬衣内侧。不是为了保佑你,只为了让你记得,你祖父从诺曼底回来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一枚铜币,但他还是回来了。」
洛泰尔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枚铜币握进掌心,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指缝,带着一种不舒适的实在感。「两年就两年。」他说。
他走向门口。在门槛处他停了一步,回过头看向大厅。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中呼吸。长桌上的银盏和银盘还没有收走,烛台上有三根蜡烛已经燃尽,蜡泪在铜盘里淌成了小小的山峦。那幅波罗的海地图还摊在桌上,边缘被一个酒盏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跨出门槛。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莱茵河水的湿气和远处阿登高地上松林的冷香。他走在廊下,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石壁间反复弹跳。
里琴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他们之间隔着那半步,刚好够一个人转过身来的宽度。廊道的尽头,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庭院中央那棵老橡树上。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幅用炭笔勾出的草图。洛泰尔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衣领内侧,把那枚铜币贴着皮肤塞进衬衣的夹层里。铜币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噤。「走吧。」他说。
他们穿过庭院,走向行宫北翼那扇铁门。门外的路上,第一批信使的蹄声刚刚消失在夜色深处,向着不同方向散开,一匹往北去吕贝克港,一匹往东去格涅兹诺,一匹沿着莱茵河往南,在石墙与村庄之间穿行,仿佛一根针穿过布料,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线。天还没亮。但已经有人在准备火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