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8章 一五三六章 招安立陶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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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从维斯瓦河面升起来的时候,华沙的城堡还在修。木架子上搭着湿漉漉的松木板,铁锤声隔着雾传出去很远。博莱斯瓦夫三世站在尚未完工的主厅里,脚下踩着刚铺上去的毛毡,靴底压出几个浅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毛长袍,没有披甲,这在格涅兹诺大主教面前披甲是不够恭敬的。沃伊切赫大主教穿着那件绣了金线的紫袍,站在窗边,看着河对岸的林子沉默不语。
屋里的火盆烧得很旺,烟顺着屋脊的缝隙往外钻,把三面新挂上去的挂毯熏得发黑。博莱斯瓦夫在正中那把高背椅上坐下,椅背上的皮垫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比几年前更宽厚了,深蓝色长袍的领口别着一枚镶嵌绿宝石的银扣。沃伊切赫大主教在桌边坐下,把一卷羊皮纸推过来,边角被汗浸软了。纸面画着几道粗线,标出涅曼河、道加瓦河与一片被标记为「利沃尼亚」的空白。那空白的颜色比周围的羊皮纸更浅,似乎被人反复用手掌按过。
索别斯拉夫一世坐在对面,波希米亚大公的灰蓝色长袍洗得有些发白了,但袖口的银线绣边仍然整齐。他带来的普热米斯尔主教瓦茨拉夫站在他身后,黑袍的肩头沾着一层细灰,显然从南方的路上赶得很急。索别斯拉夫比博莱斯瓦夫年轻几岁,目光更冷,靠在椅背上,靴尖在毛毡上蹭来蹭去。
「立陶宛的明道加斯·奥克什泰蒂斯,我们已经观察了他六年了。」沃伊切赫说,指尖点在涅曼河与维斯瓦河之间的狭长地带上,「神父米哈乌在那里住过三年,教过他如何划拉丁字母。他已经是随时可以被劝服的人。他缺的只是一个台阶,让他能向族人解释『这并非投降』。格涅兹诺大主教已经向英诺森教皇申请了一顶王冠。教皇的使节已经在路上了。他受洗之后,可以成为『立陶宛大公』,获得天主世界的正式承认。」
索别斯拉夫一世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睛微微眯起:「那他缺什么?金币,还是枪矛?」
沃伊切赫把手按在地图上,指尖敲了敲那个名字:「他缺的是一个名分。」
索别斯拉夫哼了一声:「一个林子里拔出刀来的酋长,也懂名分?」
沃伊切赫敲了敲桌子:「他懂不懂不紧要,那些拿斧头的部落长老懂,罗马的大主教们懂。」
他冷冷补了一句:「必须让他能自信地回去向手下说明,这不是投降,是在领教皇的封爵。」
博莱斯瓦夫转过身来,背对着窗外的林子:「那就给他。波希米亚出一个人,波兰出一个人。教皇会册封她们为公主,嫁给明道加斯。她们的名字将被写入册封文件,她们的孩子同样继承他的血统和我们的信仰。」
索别斯拉夫点了点头:「波希米亚会派遣兹德拉瓦·布拉格娃。她穿着带暗纹的深蓝色锦袍,是从布拉格带来的,袖口收得很紧,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她只用活过婚礼,然后无论是回去还是留下都由她决定。」
沃伊切赫看着桌面那卷地图,指尖停在「利沃尼亚」那片被反复按压过的空白上。
卡齐米日·皮亚斯特从廊柱后面绕了出来,靴底在石板上几乎没撞出声音。自从波美拉尼亚的瓦尔蒂斯拉夫战死、他带着全族投了波兰,他几乎不在人前大声讲话。
他在博莱斯瓦夫面前停下,屈下一条腿:「殿下,让我也去立陶宛。」
博莱斯瓦夫连靴尖都没挪一下,低头斜着他:「你家主子的旗子倒了还没几天。去给异教徒送王冠?卡齐米日,你想找死,还是想找出路?」
卡齐米日低着头,声音干瘪:「波美拉尼亚没我的地了,殿下。那片大林子再黑,总能砸出两块落脚的地方。」
博莱斯瓦夫斜眼勾着他,嘴角拉开一道硬弧。
「跟着米哈乌。」博莱斯瓦夫指尖戳了戳桌案,「把王冠送过去,顺便看看那些树林缝隙……哪儿能骑马过去,哪儿适合埋尸体。」
傍晚,城堡侧厅的火炉烧得通红。两张临时搭起的长桌拼在一起,铺着粗亚麻布。兹比格涅瓦·格涅兹诺娃站在厅门口,被一个穿灰袍的修士推进来。她十六岁,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背后,披着一件从格涅兹诺带来的羊毛斗篷,脚上的皮靴还沾着路上没干的泥。修士让她在桌前站定,退了一步,消失在廊道阴影里。
兹德拉瓦·布拉格娃已经坐在对面了。她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粗亚麻布。她微微侧过头打量着这个从北边来的女孩,用口型说了一句话,但兹比格涅瓦没看清是什么。
沃伊切赫大主教走进来,宣读了册封词。那卷羊皮纸从他手中展开,字句很短,她们将被册封为公主,将被送往立陶宛。「妳们将为天主的事业献身。」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炉火噼啪声里格外清楚。兹比格涅瓦的睫毛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斗篷边沿。兹德拉瓦始终没有动,只是把目光移回炉火上,烧焦的榉木在火光中裂开一道深缝。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兹德拉瓦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然笑了一下,对兹比格涅瓦说:「妳叫什么名字?」
「兹比格涅瓦。」
「兹德拉瓦,」她念了一遍,「我们会一起被送过去。妳能吃苦吗?」
兹比格涅瓦沉默了一会儿:「我还不知道。」
兹德拉瓦把手伸过桌沿,把兹比格涅瓦的手指从斗篷边沿松开,轻轻握住。「那就去了再说。」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歪了歪,又立起来。
同一时刻,涅曼河上游的秋风已经带了凉意。木堡外面围着两层削尖的木栅栏,墙根堆着新劈的木柴,一辆从立陶宛深处来的旧马车停在门口,车轴上的泥还没干透,已经被风刮裂了。
明道加斯·奥克什泰蒂斯坐在火塘边的橡木凳上,背贴着墙,膝盖上铺着一块鹿皮。他摩挲着一块暗红色琥珀,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比魯特·萨莫吉希娅把一碗草药汤放在他膝边的木墩上,沿着墙边走到窗边去看那道已经干掉的泥痕,这已经是三个月内第四辆从南方来的马车了。她穿着深色毛织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琥珀珠子,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望着窗外,手指按在窗沿上,没有回头。
特赖德尼斯·珀库尼坐在火塘对面,手边的木杖靠在墙上。他是部落里最年长的祭司,火塘暗光映着他的皱纹,每一道都刻得很深。「他们是来谈和,还是来谈条件的?」
「他们是来谈投降的,」道曼塔斯·涅里斯从阴影里走出来,「我的人在林子边上看见一辆有波兰纹章的车,那车没进来,只是停在林子边,车帘一直垂着。」
明道加斯的手指停在琥珀上,转了半个圈:「波兰人这时候派人来,不是来谈和。是来收网的。」
特赖德尼斯用手指慢慢拨动火塘里的炭块:「你打算收吗?」
明道加斯把琥珀放回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火塘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壁上的挂毡掀起又落下。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林子。林子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他放牧过、砍过树、埋过祖先骨灰的黑暗。
这时,一个穿干净的灰袍的人从暗处走来,臂弯里夹着三卷封蜡完好的文书。米哈乌·克拉科维神父在火塘边放下文书,用带着波兰口音的拉丁语开始了宣读。明道加斯耐心听他讲完,把案上那卷写着他的名字和称号的羊皮纸展开。他看了看末端的印章,折好收进怀里。米哈乌又取出了两卷册封文书,兹比格涅瓦·格涅兹诺娃被册封为波兰公主,兹德拉瓦·布拉格娃被册封为波希米亚公主。
明道加斯伸手提起铁索,把肩上那张沾了些灰的黑熊皮取下,搭在膝盖上。比鲁特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始终没有开口。
第二天傍晚,马队穿过林间窄道。波兰人跟在卡齐米日·皮亚斯特马后,卡齐米日骑着一匹深棕色矮马,身后跟着四名随从和三辆马车,其中一辆拉着沉重的木箱,板壁压出深深的纹路。马车后面,两匹温顺的白马各牵着一匹装鞍的小母马,鞍垫上绣着格涅兹诺的徽章。马背上的两个年轻女子裹着羊皮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特赖德尼斯一脚踩在门槛上,把门拽开半尺。那根没去皮的木杖斜挡在半空,削尖的木头茬子直对着来人的心口。
老头子往阴影里缩了缩:「进来。火还没熄。」
火塘的火焰比昨天更旺了。明道加斯仍坐在橡木凳上,膝盖铺着鹿皮,却没去搓它。卡齐米日在火塘对面坐下,没有脱斗篷,也没有伸手去够递来的酒碗。他打开木箱,金线绣着立陶宛的熊纹和十字架交叉的图案。冕服叠得方正,印绶放在一旁,卷成环状,封蜡上压着英诺森二世的戒指印。
「这是教皇册封的『立陶宛大公』,」卡齐米日说,「冕服,印绶,承认你在所有立陶宛部落之上的地位。波兰和波希米亚都愿意承认你为君主,只要你接受洗礼,信天主,组织立陶宛诸部议定向教皇效忠。」
「不需要我打仗?」明道加斯问。
「你只要在十字军北上时不要阻拦他们就行了。你可以目送他们过去,也可以指点他们路怎么走。无需帮他们杀人,但要让他们明白,这片土地不再对他们敌视。」
明道加斯沉默片刻,转头去看那两位从马车上下来的年轻女子。她们站在火塘边缘,斗篷的兜帽已经褪下,露出了两张年轻、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兹比格涅瓦在看他,兹德拉瓦在看火。
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件冕服上:「这些人,她们是你的筹码?」
「她们代表着信物。」卡齐米日说,「册封文书中会记载她们的名字,她们的后代也继续承袭你的血统与信仰。」
明道加斯凝视火塘许久后,伸出手拿起冕服,手指缓缓滑过金线中熊纹和十字架的缝隙,仿佛在寻找一条新的路径。
那一夜,木堡里的火塘烧到很晚。第二天清晨,道曼塔斯把八匹马拴在堡外,派四名信使各骑两匹,沿着四条不同方向的林间小路,分别去向林高达斯、维金塔斯、阿尔吉尔达斯、格迪米纳斯的地方。信使们携着明道加斯的口信:请各部长老到木堡来,商议抵御北方入侵者的联军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