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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8章 一五三六章 招安立陶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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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出发的同时,明道加斯走到兹比格涅瓦和兹德拉瓦的木屋前,把一捆干柴放在门口。他放下柴火便走了,没有敲门,也不曾回头看一眼。兹比格涅瓦听见脚步声远去的动静,掀开帘子一角,只看到一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搁在门槛外,是已经劈好、干透的榉木。

第一支信使抵达林高达斯领地时已是第三天的黄昏。林高达斯正坐在火塘边,腿上搁着一把半成品的弓臂,听完信使的话,只说了一句「他亲自说的?」便没有再多问。两天后,他上路了。维金塔斯带着二十名弓箭手出发,阿尔吉尔达斯骑了一匹铁灰色母马,格迪米纳斯在路上遇到了另外两个信使的马匹。

各部长老在七天后陆续到达。明道加斯在木堡外迎他们,没有举行仪式,只设了长桌和鹿肉汤。

会议开了两天。第一天,特赖德尼斯在火塘边讲了很久的旧事,说「立陶宛人从不向外人低头」,说「火塘里的火从祖先那里传下来,不能在我们手里熄灭」。

林高达斯往火里啐了一口:「打。」

维金塔斯把一口热汤咽下去:「你让打,那我们就打。不打,我们也不拦你。」

阿尔吉尔达斯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才说:「我听说他们那边来了一伙人,是专门来替人改名字的。」格迪米纳斯靠在木柱上,把脚往前伸了伸。

第二天早晨,明道加斯穿上了那件冕服。他站起来,走到火塘前,用立陶宛语向长老们宣布:「涅曼河以南所有的部落,将与波兰人和波希米亚人一起,引导北方的十字军穿过立陶宛的地界。战火不应烧到我们这里。」

林高达斯的手已经按住刀柄,维金塔斯紧绷的下颌拧成一道硬弧,他正要开口,明道加斯已经朝门廊方向点了点头。长桌两侧的部落长老们还没来得及把木杯放稳,木堡外就涌进了十二名披着灰斗篷的佩刀人。卡齐米日站在火堆的阴影里,未曾落座,只把指尖按在袖口内侧。他看到明道加斯的手划了一个小小的圈。

林高达斯站起来时,斧头已经刺进他的颈侧,他身体向前倾,膝盖先落地,随后缓缓倒在火堆边,鲜血溅进火中,冒出一缕白烟。维金塔斯刚转过半个身,第二斧已从他后颈劈入,他向前扑倒,手指在泥地上抠出几道短痕。阿尔吉尔达斯的动作快了半拍,他向后一滚,但脚踝被矮凳绊住,斧刃落在他右肩与脖颈之间,他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在桌案边缘扫过,带翻了一只陶碗。格迪米纳斯没有起身,他只是坐在原地,看着那柄斧刃从近处挥下,他闭上了眼睛。其他长老也被灰斗篷按倒在桌边,断铁声在暗处逐一响起。

明道加斯没有起身,只是等到最后一声闷响落入泥土,他才转向卡齐米日,他用波兰语平缓地说:「现在,你可以回去告诉博莱斯瓦夫大公,立陶宛诸部已经没有长老能反对受洗了。他派来的两位公主,我会按约定的仪式迎娶。」

卡齐米日没有多问,把信收入怀中,转身踏入了泥泞的树林。

鲜血流进火塘,发出细微的响声,冒出青灰色烟雾。木堡内的尸首被清理干净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血水从门槛边缘淌出去,沿着土路的车辙流向低处,绕过那排新码的木柴,渗进树根附近的一片草地里。明道加斯站在门槛边,冕服下摆被踢起来的泥溅上了几点暗褐色。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冕服下摆提起来,在门框边沿蹭了一下。

兹比格涅瓦站在木屋的窗前,看见了那些被拖出去的长老。她没有数那些在长桌上留下的木杯、鹿骨、没吃完的干饼和那把被踢翻的盐罐。

明道加斯叫来听不懂波兰语但会利沃尼亚语的比鲁特说:「妳帮我带一封信去利沃尼亚库尔兰部落,找到酋长考波。让他知道,立陶宛各部的长老已经被南方入侵者杀害了,而我明道加斯,是唯一幸存的、仍愿意与他们并肩抗敌的首领。」

他说完这些,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些指节间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按在案沿上的触感。比鲁特静静地看着她丈夫安排她的行程,始终没有开口。

第二天清晨,比鲁特·萨莫吉希娅骑着马从堡后的小路出发。道曼塔斯正在替她勒紧马鞍的肚带。她披着深色粗毛斗篷,用皮绳把头发扎紧,腰间别着一把短刃和一只皮水囊,脚上穿着一双走到哪里都不起眼的硬皮靴。她只说了一句:「如果我不回来了,你要告诉我丈夫,让他记得把那些人的名字从我们的口传里抹掉。」道曼塔斯没有回答,退后一步,拍了拍马脖子。

她沿着涅曼河支流一路向北,在第三天傍晚抵达库尔兰人的营地。

当她抵达库尔兰部落时,考波并没有表现出她预想中的热情。他坐在粗糙的木凳上,用拳头抵着腮帮子,看着她放在桌上的那封信,却始终没有伸手去碰。

「妳说立陶宛的长老们都死了。」考波的声音不高,「他们死在谁手里?」

比鲁特说:「十字军。」

考波抬起头,看着她:「那为什么来的人是妳?为什么是妳一个萨莫吉希娅女人,而不是明道加斯自己?」

见比鲁特保持沉默,考波把信向前推了推:「妳的人在哪里?是妳自己说的合兵。妳说妳会带兵来。可妳带来了什么?」

比鲁特向身后看了一眼,她身后只有一匹驮着干粮的空马。她所经过的每一个村庄都点着一盏灯,而那些灯光在她离开后都熄灭了。考波沿着河岸望过去,发现那些篝火并没有被战争熄灭,而是被人逐一踩灭的。他转回头来,声音低下来:「他是在用妳的行程来探明我们的巡哨路线。」他顿了一下,「妳已经完成妳的任务了。」

比鲁特无法反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着的泥土。她身后传来弯刀出鞘的声音,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片刻后,她被带出营地。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松树下,两个库尔兰人用皮绳套住她的脚踝,把她悬挂到一根粗横枝上。

她没有发出喊叫,悬挂的身体在微风中慢慢转了一个角度,那双靴尖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风停了,那靴尖也停了。

信使是被抬进木堡的。身上教树枝抽得没一片好肉,两条腿僵得弯不过来。

「夫人……挂在库尔兰人的松树上。」他趴在泥里吐着血沫子,「库尔兰人守着,谁靠近就射谁……还没断气就吊上去了!」

明道加斯听完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转身。门外的风吹得那件冕服下摆轻轻掀动,他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把冕服领口的系带重新拉紧。他转过身,向堡内走去,经过火塘时,弯腰把林高达斯掉落的骨匕从地上捡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放在了桌案边缘。

「召集所有人。告诉他们,库尔兰人杀了我妻子。」

明道加斯没回头看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他翻身上马,狠狠砸了一靴跟,马哼了一声蹿出去。那根削弯的橡木杖在鞍侧颠得嘭嘭响。

后头林子里的火把陆陆续续亮起来了,顺着小路一直烫向北边。人群越聚越多,提斧头的、拎打猎长矛的,怀里掖着两块硬面饼就跟上来的,把草绳在腰里死死缠了几圈。

三天后的清晨,队伍撞上了利沃尼亚的界碑。路边新扎了个土包,。

明道加斯在土包前勒了勒缰绳,马蹄在湿泥里刨了几下。他没下马,只是盯着那堆新土看了一息,便一抽马鞭,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北方的大雾里。

当队伍渡过那条浅河时,明道加斯在北岸勒住了马。他等后面的人全部过了河,才转身看去,南岸的树影正在变淡,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阳光斜射进东侧林冠的缝隙,在水面上映出一条细长的光带。河滩上有几串靴印,其他什么也没有。他最后看了看南岸,然后掉转马头,沿北岸低地策马而去。

库尔兰人的主寨在诺加特河口,围城持续了七天。寨墙被火油与干草引燃,浓烟遮蔽了大半片天空。考波在寨破时战死,他的首级被悬挂在寨门横梁上,沿着涅曼河逐村展示。围城结束后的第三天,明道加斯带着新受洗的部众和卡齐米日沿着涅曼河向南返回。沿途的村庄都换上了新的旗帜,而明道加斯本人也换上了一件裁剪合身的深灰色长袍,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质的十字架胸针。

马还没刹住脚,泥水就溅上了石阶。博莱斯瓦夫三世大步迎下来,一巴掌拍开盖子,直接把侍从怀里的木箱拽到明道加斯鞍前。

箱子里是一整套沉甸甸的新长袍。大颗的绿宝石绞在金丝缝里,沉得直往下坠,连里衬的绸布都给抻得拧紧了。

明道加斯接过冕服,没有立即披上。他望着南方的地平线,正午的阳光照在那条河流的尽头,令他微微眯起眼睛。他说:「考波已经被处决了,他的首级正沿着涅曼河逐村展示。库尔兰各部落正在赶来归顺的路上,我已经派人去迎接他们了。」

博莱斯瓦夫说:「这件事该由你做,你做了。」

明道加斯垂下目光,看着手中那顶冕服边缘的刺绣纹样,金色的丝线正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反光。他将冕服披到肩上,然后抬起头来:「只要利沃尼亚的库尔兰人、瑟米利亚人、拉特加利亚人还留在火塘边,教会的羊皮纸就不能覆盖整个海岸。我还需要更多时间,还需要波希米亚的教士,需要一些愿意走进松林、用铁器交换消息的人,而不是只带着锁链和十字架靠近他们的人。我走过那些林子,见过那些不愿卷进我们这场棋局的人,他们只是站在树影底下,看着我们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换一种办法,让他们先知道我们不是来烧掉他们的林子,总会有人愿意从里面走出来。」

博莱斯瓦夫站在台阶上往下走了两级,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干燥的声响,停在了与明道加斯平齐的位置:「只要那些从树影里走出来的人,愿意承认点亮火把的人是他们的领主,他们就不再是树影里的人了。你要的就是这个。先让他们看见火,再让他们认准拿火把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庭院里的教士和骑士也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博莱斯瓦夫三世转身先走进了厅内,声音从门廊深处传了出来:「明道加斯大公,教皇的使节很快就会抵达。英诺森二世会亲自为您加冕。在那之前,您最好先习惯这身长袍。」明道加斯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朝着北方的地平线看了一眼。然后他也转过身,走进了那扇门。

那一夜,格涅兹诺大教堂的地窖里,老书记官在蜡烛快要燃尽时放下了笔。他翻开羊皮纸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段他用教会拉丁文记录的文本:「明道加斯·奥克什泰蒂斯,立陶宛大公,于主后1135年秋受洗。受洗当日,他宣布将与宝剑骑士团合兵,讨伐库尔兰的异教徒,以报其妻之仇。他将在道加瓦河口等待与骑士团的会合。他出发时没有带随行的教士。」书记官停笔,墨迹缓缓干透,烛火摇晃着,在背后墙壁映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而在立陶宛木堡边缘的木屋中,兹比格涅瓦解下鞍垫,在火堆旁边坐下。兹德拉瓦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而轻。兹比格涅瓦借着微弱的火光,在自己裙摆内侧用炭块划了一道短横,又一道短横。她不知道这些划痕将来会通向哪里,她只知道,从华沙出发的那天起,每过一夜她就在裙摆上画一道。

窗外,涅曼河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远处的林冠线上,隐约还能看到最后几支火把的光点,它们正沿着北方的路径缓缓移动。明道加斯出征的队伍,正朝着道加瓦河口的方向,一步不停地走下去。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时明时灭,而那根插在明道加斯鞍侧的旧橡木杖,正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杖身微弯。他掌心里那枚已经重新握紧的铜哨,就贴在掌心,随着呼吸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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