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3章 一五四一章 雾月茶会(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秋雨停了三天,卢瓦尔河的水位终于回落,露出两岸湿漉漉的卵石滩。安茹城堡外的水泥窑从未歇火,窑工两班轮换,灰白色的烟气在阴沉的天空下缓缓升腾。若弗鲁瓦五世亲自骑马来查看第一批试验段,路面从勒芒西门一直铺到布卢瓦边境的界碑前三十步,灰白平整,马蹄踩上去毫不泥泞,车轮碾过不留深辙。他翻身下马,蹲在路沿用匕首刮了一下边缘,灰浆已经硬透了,像石头一样密实。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那辆满载水泥的牛车,朝工头勒戈夫挥了一下手:「继续铺。铺到界碑为止。」
勒戈夫领命,带着图尔来的石匠和本地招募的壮丁继续向前。水泥窑的产能已经稳定,每两天出一窑,足够铺三百步。
若弗鲁瓦在马上又看了一会儿,才调转马头回昂热。他路过一处新砌的边沟时,注意到沟底铺了一层碎瓦片,用来导流雨水。这不是他吩咐的,但他没有追究。他大概知道,这条路总有人在盯着。
康斯坦莎在昂热城堡北塔的书房里收到两封信,一封来自图尔方向,一封来自南特。
第一封是工头写的,字迹粗拙:「地已征好,界碑立妥,但布卢瓦那边来了人,问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封来自布列塔尼,是若弗鲁瓦的亲戚埃芒加德太后的私人随从,措辞客气:「太后对道路一事颇感兴趣,只是近来天气湿冷,不便出行,请伯爵夫人体谅。」
她把两封信并排摆在桌上,指尖在桌沿敲了敲。
布卢瓦派人来问,说明他们已经在紧张了,如果完全不紧张,他们会装作没看见。而布列塔尼说「天气湿冷」,则是一种礼貌的观望:愿意谈,但不想显得太积极。
她提起羽毛笔,先给布卢瓦的巡查官回了一封温和的信:「安茹伯爵奉圣母玛利亚之名修路,以方便信徒前往图尔圣马丁大教堂朝圣。路至布卢瓦边境即止,未越界碑半步。若有越界之处,请明示,即刻拆除。」
她让书记官誊抄两份,一份送布卢瓦,一份存档。
然后她给南特写了另一封,措辞完全不同:「若弗鲁瓦伯爵听闻太后近来体弱,特命工匠在圣米歇尔山以北新修一段路面,以方便太后冬日出行。若太后愿意,可先派工匠勘察路线,费用由安茹承担。」
勒戈夫带着第二队工匠往南特方向出发那天,康斯坦莎站在城堡西翼的高窗前看着他们消失在河岸拐弯处。初冬的晨雾正从卢瓦尔河面升起,把远处的树影吞没成一片灰绿色。
她关紧窗,回到火盆边的桌案前。那上面摊着三张羊皮纸,分别标注着曼恩方向的水泥配额、图尔方向的税金流水,以及布卢瓦方向那封「温和的信」的副本。
她在「布卢瓦边境视察记录」一栏下添了一行字:「路面平整度合格。下一步,向布卢瓦城内的修道院捐赠十桶安茹葡萄酒,附信称:此为筑路工匠的辛劳所得,请神父为工人祈福。」
这封信没有经过若弗鲁瓦,直接由她的书吏发出。她知道蒂博四世不会因为十桶酒而放松警惕,但修道院的神父们会记得「安茹的慷慨」,然后在某次与伯爵的谈话中不经意地提到它。
同一天,曼恩边境的第一座圣玛格丽特工坊已经开始运转。选址在老磨坊旧址,距离勒芒西门半里,恰好可以监视进入勒芒的主干道。第一批入坊的妇女三十七人,其中十七人是寡妇,九人是因边境私战失去丈夫后无人供养的孤女。
工坊长是一位从昂热派去的书吏女官,穿灰袍,戴银十字架,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很稳。她按照康斯坦莎的指令统一采购羊毛、统一纺织标准、统一记录产量。
每周五傍晚,她会召集所有女工在工坊后院的橡树下做一次简短的晚祷,祷告词里有一句是「愿主保佑那些在边境失去丈夫的女人,愿主引导她们找到新的道路」。
这句话说到底还是祈祷,只是这些女人听着,多少有个盼头。
第一批精纺毛呢出货那天,康斯坦莎并未亲自去看。她只收到一卷样品,用粗麻布裹着,打开后手感柔软,经纬密实,针脚均匀。
她捏了捏布边,对侍立的女书记官说:「送去布列塔尼那条路的工棚,给工人们做冬衣。」
女书记官愣了一下:「全给工人?」
康斯坦莎没抬头:「这批先试产,质量还不够稳。下一批再考虑市集。」
实际上,她已经在私下给昂弗鲁瓦·勒·萨瓦热写了一封短笺,让他在下个月的「商船航线」中夹带一部分样品到佛兰德斯。
短笺末尾加了一句:「出价要比布洛涅的货低两成。不用解释原因,卖得出去就行。」
与此同时,西翼走廊的进度比预想中慢一些。布列塔尼公爵科南三世派来的工匠在南特以北三十里处遇到了一段软地基,工头请示是否改道。
康斯坦莎的回信只有一句话:「不用改道。夯实土层加厚八寸即可。若石料不够,从昂热工坊调。」
她算过一笔账,加厚八寸每里多耗十二桶水泥,但能节省绕行四十里的工期。她不在意多耗材料,她在意的是工期。
到了明年春天,南特城墙下若真铺成了,他们自然会看见水泥能派上什么用场。
而真正让她在意的那条路,通往图尔、直指布卢瓦的「女王大道」已经铺到了距离布卢瓦边境界碑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勒戈夫的报告说:「最后二十步征得布卢瓦方面的许可,给香槟集市的商队作绕行通道。」
她看得出来,这不是单纯的许可,对方是在问:这条路到底想铺到哪里。
她在回复中划掉了「绕行通道」四个字,在旁边写上:「平整碎石路。不铺水泥。」然后把信重新封好,递给信使。
不铺水泥,意味着这条路到了界碑就不再是「安茹的工程」,而是一条普通的碎石路。布卢瓦人挑不出毛病,却也看得明白,这段碎石路日后随时可以换成水泥。
这话她当然不会明说。她在信后附了一张小纸条,让勒戈夫安排几名安茹木匠,在界碑布卢瓦一侧用橡木立一块空白路牌,不刻字。
雾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康斯坦莎在昂热城堡的东翼厅举办了一次小型茶会,名义是「为圣玛格丽特工坊的妇女祈祷」,实际议程是让安茹与佛兰德之间的毛呢贸易线不被诺曼底港口税卡住。
壁炉里烧着卢瓦尔河岸的橡木,火光照在墙上的挂毯上,那些织锦图案描绘的是旧约中的女性,底波拉与以斯帖。
来的人不多,但都算得上重要:西比拉·德·安茹,若弗鲁瓦的姐姐、佛兰德伯爵夫人,专程从布鲁日赶回娘家小住,带来了佛兰德边境的商路消息;埃莉诺·德·阿基坦,十三岁,刚失去母亲,由教区主教安排到昂热「休养」散心,实则也是玛蒂尔达的一步测试;她的妹妹佩特罗尼拉,十岁,靠在姐姐肩上打哈欠;贝尔塔·德·布列塔尼,科南三世的女儿,作为「西翼走廊」的延续被她父亲送到昂热,二十一岁,安静寡言;洛雷塔,佛兰德伯爵的幼女,十岁,梳着两条辫子,坐在角落舔手指上的蜂蜜。
康斯坦莎在众人闲聊时,端着一杯热羊奶走到埃莉诺面前。
她不提任何关于王位与继承的话,只蹲下身轻声问:「阿基坦的风比昂热湿吗?」
埃莉诺看着她,片刻后回答:「不,昂热的风里有石头味。」
这是她进入房间后的第一句完整话。康斯坦莎点了点头,把羊奶递给她,然后转向壁炉边的众人。
当西比拉提到佛兰德的羊毛价格时,康斯坦莎接话时「不经意」地说:「听说布卢瓦伯爵在香槟集市上欠了些债,他的管事最近在四处借期票呢。」
她又转向埃莉诺的方向,闲聊一般补了一句:「我听说法兰西那边的修道院最近收到一批新药草,都是从东边运过来的,比圣但尼的存货新鲜得多。」
她没说「东边」究竟是哪里,只看了埃莉诺一眼。
佩特罗尼拉在桌对面舔着蜂蜜问:「药草比我们南方的好吗?」
众人笑起来,话题也就轻轻滑开。
茶会在暮色中散去,康斯坦莎站在门口送走每一位客人,目送她们的马车消失在霭雾里。
她把西比拉留到最后,两人在廊道里站了一会儿。
西比拉问:「那条通往布卢瓦的路铺到哪里了?」
康斯坦莎说:「界碑前三十步,现在是碎石路。」
西比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登车时,在车门口回头看了康斯坦莎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修路的钱……还够吗?」
康斯坦莎笑了笑:「够撑到明年春天。」
她目送马车离开,转身回到书房。书桌上压着两张纸,一张是昂弗鲁瓦从勒阿弗尔寄来的货物清单,一张是圣玛格丽特工坊的产量月报。数字正在缓慢上升,跟秋天后的卢瓦尔河一样,看不出涨势,却一直在涨。
她重新坐下,在火盆边展开清单,用炭笔在最后一栏画了个圈,在边角写了一个字:「稳」。
那只信鸽在霜月中旬的晨雾下落上东塔窗台,康斯坦莎解下鸽腿上的细管,展开里面的纸条。伦敦的书吏女官用了三天时间,通过四段驿站和两艘渔船,把一张债务记录送到了她手中:史蒂芬在过去六个月里,以布洛涅港未来五年的关税收入为抵押,向佛兰德商人鲍德温·「金币」借款累计四万七千银马克,还款期在明年圣米歇尔节前,利息按月复利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