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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3章 一五四一章 雾月茶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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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末尾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他已在借第三笔,鲍德温开始查问布洛涅的实际吞吐量。」

康斯坦莎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铜盆。

她叫来昂弗鲁瓦·勒·萨瓦热,把一张新的港口货物清单递给他:「下个月,两艘从布洛涅开往布鲁日的船,载的羊毛底下藏了银箱。你带三艘船,在加来外海『偶遇』它们。不杀人,只取银箱。帆上挂佛兰德商号的旗,混在晨雾里。」

昂弗鲁瓦没问银箱的来源,只低头看了一眼清单,然后说:「我要一张海图,标注布洛涅港的暗沙位置。」

康斯坦莎从书架上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他时补充了一句:「银箱到手后,直接运到圣奥梅尔,存进明海商会的账户。」

同一天下午,阿格尼丝·德·瓦卢瓦从曼恩边境送来的信函也到了。

圣玛格丽特工坊的精纺毛呢已经通过安茹水泥路运往香槟集市,成本比佛兰德同类织物低两成,质地却更匀净。

康斯坦莎给阿格尼丝回信:「明年春耕前,把产能扩大到四十台纺车。布鲁日的价格已经涨了,继续压两成。」

她不去解释为什么要在佛兰德商人的家门口用便宜货冲击市场,阿格尼丝也没问。

两天后,布鲁日集市的毛呢交易区出现了一种灰色调的安茹织品,价格比佛兰德本地货低一成五,手感几乎没有差别。

佛兰德的纺织行会起初以为是批次尾货,但当安茹商队连续三周以同样价格供货时,布鲁日的小布商开始转向安茹的摊位。

鲍德温·「金币」的代理人注意到这个变化时,同时收到了另一条消息:史蒂芬用来抵押关税的那两艘船,在加来外海「被劫」,银箱去向不明。

两则消息前后相差不过五天。

鲍德温的账房先生把新的风险估算摆在案头,布洛涅港的关税收入若无法稳定到达,史蒂芬的还款能力将打折扣。

鲍德温没停止放贷,但他把利率提高了一个点,并要求下一笔借款以现金支付,不再接受期票。

消息传到布洛涅时,史蒂芬正在筹划新年后的募兵计划。他沉默了半晌,对随从说:「佛兰德人开始怕了。」

随从问怕什么,史蒂芬沉默了。他知道鲍德温·「金币」一向很少主动提高利率,除非他看到了什么自己没看到的东西。

康斯坦莎在昂热收到鲍德温的利率调整消息时,正在筛选一批送给伦敦行会的样布。

她挑出十二匹深蓝色精纺呢,装进木箱,箱内附了一份以玛蒂尔达名义写的短笺,措辞简短:「此为安茹对伦敦友谊的开始。」

这批呢料以低于成本一成五的价格运往伦敦,经鲍德温的代理人转售给本市的行会领袖。第一批布匹售罄后,康斯坦莎下令第二批以同样价格继续供应。

她就没打算靠这批布料赚钱。这笔钱本就不是拿来赚钱的,她要的是伦敦行会的态度。

伦敦市民发现「安茹来的货物又好又便宜」时,康斯坦莎再通过鲍德温传话:「这只是皇后陛下对伦敦友谊的开始。」

与此同时,杰弗里·德·曼德维尔在伦敦塔中读到了经过修饰的财政报告,安茹和诺曼底的联合税收已超过布洛涅跟香槟的总和,且玛蒂尔达拥有「稳定的跨海贷款能力」。

他没能立刻改变立场,但他在当天晚餐时对妻子罗赫丝说了一句话:「布卢瓦的债,比安茹的水泥路更早到达伦敦。」

修士托马斯在霜月底完成了《安茹家族事迹编年史》的初稿。其中有一段被康斯坦莎亲手修改过:「白船沉没的那一夜,北风刮过巴尔夫勒港的海面。布卢瓦的史蒂芬爵士原已登船,却因身体不适临时返回岸上。次日清晨,王储威廉的遗体未曾寻得,而史蒂芬爵士在港口的酒馆中安然醒来。」

康斯坦莎读了这段话三遍,未添加任何指责,也看不到暗示任何阴谋。她最后只留下了「临时返回」四个字。

编年史的扉页还用花体拉丁文写下了一行题辞:「当狮王归山,其血脉将由一位兼具父之刚毅与母之智慧的女儿延续,而她的后裔将统御海峡两岸。」

托马斯以「旧抄本残卷」的名义将它写入,看上去倒像旧抄本里的旁注,不像临时写出来的政治文告。

编年史完成后,部分抄本开始经由安茹商队流入诺曼底的修道院与贵族厅堂。

与此同时,圣米歇尔山附近的渔村与海港中,一种粗糙的木刻版画开始大量流传。托马斯雕刻了版面,康斯坦莎用一船胡萝卜和鱼干的运输作掩护,将五百张版画运往诺曼底东部和英格兰南部的港口。画面粗犷有力:一艘华丽的白船在风暴中倾覆,一个穿华服的男子正从舷梯上离开,而船上一个金发少年伸手向他。

版画没有标题和文字,渔村集市和码头酒馆以「不值钱的装饰画」名义散出。木刻粗糙,墨迹斑驳,足够让渔民和商贩把它挂在墙头而不引起任何注意。但在酒馆的烛火下,画面会被重新讲述。老水手会指着画说:「我亲眼见过那条船,那个下船的人,后来当了国王。」

那个背对船身往下爬的男人,开始被一些人记起与布卢瓦伯爵史蒂芬联系在一起。

在白船事件中失去亲人的诺曼底边境贵族家庭,开始收到匿名信,信中只抄录一段编年史草稿的片段,不署名、不注释、也不提及史蒂芬的名字,但每封信都说了同一件事:「某位爵士原计划与王储同行,却在登船前因腹痛离船。」信末不加评论。

收信人中有丈夫沉没的伯爵遗孀,有在沉船中失去长子的男爵,有后来失去封地的诺曼底骑士。剩下的事,不必有人替他们说完。

玛蒂尔达在圣诞节前抵达昂热,由若弗鲁瓦亲自从诺曼底护送而来。她下马时裹着一件深灰色羊毛斗篷,脸被冷风吹得泛红,但目光依旧锐利。

当晚在城堡的私人小厅里,她翻开了那卷编年史抄本,读到白船那段时停住了。

「妳让他提前下船的事写进去了?」她问。

康斯坦莎正在整理一批新的信件,头也没抬:「只是记录事实,他未曾上船,也没救人。」

玛蒂尔达沉默了一会儿,把抄本合上:「总有一天,他会恨死妳。」

康斯坦莎把最后一封信封好,用灰丝带系住,轻声说:「他首先要能活到那一天。」

埃莉诺·德·阿基坦在圣诞后不久启程返回普瓦图。

临行前夜,她在城堡花园里独自站着,康斯坦莎经过时没有刻意停留,只随口说:「阿基坦的冬天比昂热冷么?」

埃莉诺没有转身,低声回答:「冷,但风能吹透墙。」

康斯坦莎听完,只说了一句:「妳若想写信回阿基坦,随时可以找我借蜡和羽毛笔。」

埃莉诺没有回答,但第二天清晨她登车时,从车窗里递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普瓦图东南的两座城堡,城墙朝北的那一面,石头是松的。」

康斯坦莎接过纸条,在晨雾中折好收进袖口,没当众展开,也无需道谢。她只是在埃莉诺的马车驶出城堡大门时,微微颔首。

安茹的冬天深了,卢瓦尔河上浮冰流动。康斯坦莎从圣玛格丽特工坊返回时,望见南特方向的路基已经铺过了边境线,布列塔尼的盐正在沿那条灰白色的路面流向昂热。

她还不知道,那幅木刻版画已经挂在某座渔村酒馆的梁柱上,一个老水手正在向围坐的众人讲述「他亲眼见过的那条船」。

而在布卢瓦城堡的书房里,烛火还亮着,有人正在计算明年春天还能借到多少钱。账上的数字,已经开始和声望那一栏对不上了。

康斯坦莎回到北塔书房,脱下骑马斗篷,在火盆边坐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未显形的小腹,伸手拿过账册,在「春耕前水泥储备」一栏旁画了一个圈,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的风从卢瓦尔河面卷来,吹过那些正在变硬的水泥路面,它们还在慢慢生长。

她只是用指尖在桌面那份羊皮地图上停了一下,从南特向西延伸的虚线的末端。

西边是海,海那边是英格兰,英格兰那边有人在等她手里的铁钎。

织机还在响,路还在延伸,网在收紧。她在黑暗中站起身,走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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