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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5章 一五四三章 伊比利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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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加的硝烟用了三天才散尽,焦痕从城门一直拖到干河床,穆拉比特人的营帐扎在城南高地上。

阿里·本·优素福苏丹战后第二天才登上战场,骑一匹灰马,裹深蓝羊毛袍。随他同来的是个大马士革工匠,四十来岁,右手缺了根拇指,据说是在阿勒颇学宫校准铜管时被爆裂的引信炸掉的。苏丹让他走在前头半步。

阿方索一世的战袍是在河滩北侧一块洼地里找到的,半掩在翻动过的石块下。遗体溃退时已被部下带走,只留下这件织物,边缘的暗褐污渍风干后嵌进了缝隙。工匠用脚尖拨开一角,弯腰看了看破损处的边缘,直起身朝苏丹点了下头。苏丹盯着那片被踩实的地面看了许久,随后转身沿原路走回营帐。

他还记得开火前那一瞬,骆驼嗅到硫磺味便跪地不起,炮手用鞭子抽打,直到第一枚碎石弹丸喷出管口,在阿拉贡骑士的胸甲上砸出碗大的凹陷。那天夜里他站在帐外,看佛兰德工匠用湿沙冷却炮管,北风把焦糊味从战场一路吹进埃布罗河谷。这股味道他后来记了很久。

札记里他只留两句,后被书记官抄进宫廷档案:「驼背铁管比一千支弩更接近真主的意志。必须使其常驻。」

当夜他口述了一封信,寄给流亡中的齐里王子阿尔穆伊兹,那个在图阿格雷人驼背上侥幸活下来的人。信问得很实在:这样的铁管,能不能不靠骆驼驮,直接架在城墙上?能不能用本地铁料铸,不再依赖远途运来的青铜?书记官抄完,问要不要添一句祝安,苏丹摇了摇头,只吩咐把那两件事誊写清楚。

三个月后,回信连同一卷抄本抵达马拉喀什。抄本出自阿勒颇学宫,却已经不是明国图纸的原本,而是转译三次、临摹一遍后的副本,线条模糊,比例可能也偏了。在信使皮囊里裹了四十五天,趟过几处绿洲与部落盘查,又赶上一场沙尘暴,纸边都磨出了毛刺。炮管壁厚被抄简了,点火孔偏了半度,装药从「称量」写成了「一握」。马拉喀什的人接过这些纸,没把误差当成翻不过的墙,只当作炉边要改的地方。那年冬天,城西工坊浇下了第一根本地铁管。

铁料来自阿特拉斯山北麓,好坏不匀。头一批五根,有三根在冷却时裂了。工匠没扔,堆在北墙根下等着开春回炉。第二批四月再铸,管壁比前一批厚了一指,冷却放慢了将近一整天。那年夏天,第一批确认可用的铁管装车运往格拉纳达,架在阿尔罕布拉宫西南角那段城墙雨季曾轻微移过位,新铁管就安在西侧新砌的石台上。

差不多同时,一支十六峰骆驼的图阿格雷商队穿过阿哈加尔的干谷,在塔尔法亚绿洲卸货。头领是个须发花白、满脸靛蓝刺纹的老人,他在棚屋里跟两个白袍人换了三捆大马士革钢锭、十二卷明国纸抄的图谱,还有一只细麻布裹的羊皮卷。卷里夹张纸条,用波斯文写着阿勒颇城外一家叫「纳迪尔」的铜器铺。

七天后一只密封漆木匣从塔尔法亚发出,经锡吉勒马萨的驼道南下,斋月最后一天到了马拉喀什。匣里是阿勒颇学宫仿明国图纸后改进的第二代火绳枪膛线图,还有一门改良骆驼炮的分件详解:炮膛内壁的铸造角度、火门开孔的位置,以及一种用驼皮混着椰枣纤维做的密封圈,能防止火药在运途受潮。

马拉喀什城西的铁匠区那年秋天变了样,原本只打马掌弯刀的工匠,在一座废制革厂里偷偷重建熔炉,炉温翻了倍,炉壁用图阿格雷人从盐矿带回的配方,耐火泥里掺着碎陶片。年底头一批本地火炮试射,五门炸了四门。苏丹没罚人,反而把制革厂扩建成皇家工坊,又从科尔多瓦、塞维利亚招来四个逃难的基督教铸造师。他们在安达卢斯北部被战火断了生计,愿拿铸炮的手艺换一处庇护。

1134年冬天,皇家工坊终于产出第一批可用的铁管。格拉纳达城墙转角嵌进铸铁炮管,用粗铁箍固定,炮口斜指坡道。瓦伦西亚港口要塞同年加固,火炮架在城垛内侧的土台上,湿沙袋围住炮座防后坐力震裂墙基。守军堆起成箱碎石弹丸和羊皮裹的火药包,封口用蜡封死,印着工坊的标记:一弯简化的新月,压着三道横纹。

苏丹站在马拉喀什北墙新炮台上,把一块刚铸好、还烫手的炮管碎片掂在掌心,转身朝弗拉加的方向望去。他手指蹭过外壁一片没打磨的光面,沾下几粒暗灰碎屑,顺手把铁块塞回工匠手里,问了句下一炉几时开。工匠答了个日子,他记下后便没再多说。

消息在一个雨夜到了莱昂。弗拉加战后第十三天,信使浑身泥泞,靴底干泥刮在议事厅门槛里侧碎成一层。

第二天晨会,满堂突然陷入沉默。那些常年在厅里吵个不停的伯爵,那天早上全哑了。半岛上死过的国王不算少,他们哑,是因为这回说不清人是被什么打死的,南方来的东西连名字都还没有,一时根本不知该往哪一类兵器里归。

阿方索·雷蒙德斯听着外头雨声渐弱,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句:「弗拉加城还在。」城是在,可那东西也在,横夹在战场和城垣之间。

「全西班牙皇帝」这称号并非头一回被提起。阿方索三世用过,用来给阿斯图里亚斯和莱昂在半岛上定位。这些年它多半躺在文书里,内部谈判偶尔拎出来,很少真拿出去用。那个雨夜过后,阿方索·雷蒙德斯翻出旧加冕文书,在边上用炭笔记了一行:「弗拉加,骆驼炮。」这几个字压在旧头衔旁边,比教皇的册封还要扎眼。

加冕在莱昂大教堂举行,那顶冠冕是从旧墓里取出的,曾属于被称作「大帝」的阿方索三世,冠圈内侧镀金磨尽,露出了暗铜胎,轮廓却仍显得锋利。主教念出「IperatortotiHispaiae」时,北侧几个贵族交换了一个短促的眼色,谁也没出声。阿方索·雷蒙德斯跪下接过冠冕,自己举到头顶缓缓按下,没让任何人替他戴。指腹压过冠圈时留下一道极短的湿痕,随着众人齐呼「皇帝」,那顶微凉而沉重的旧物便稳稳贴在了他额前。

当晚,西翼那间挂满地图的屋子里,他和主教迭戈·赫尔米雷斯、总管佩德罗·冈萨雷斯,还有一个从圣地亚哥赶来的托钵修士围炉而坐。主教先开口:「全西班牙的名号,从前是对抗阿拉贡的说辞。可现在阿拉伯人的火炮能从直布罗陀一路运到埃布罗河谷,阿方索一世倒在弗拉加,穆拉比特人正把铁管钉上城墙。半岛各国若各自去找火器,结果不是同御外敌,而是竞价,比谁出手快。我们得有一套统一采购,让他们看清:跟着莱昂,比各自跑巴勒莫谈价划算。」

托钵修士说,他一路北来经过好几个教区,看见马队骆驼队往北运货,油布底下露着金属边。佩德罗接话:「火器扩散若快过我们掌握,那我们就得在自己领地上,面对一种自己都看不懂的打法。到那时城墙多高、护城河多宽、重骑兵摆什么角度,全没用。」

阿方索·雷蒙德斯只是听,直到炉里柴火爆裂,才俯身拨了拨炭火,低声吩咐:「派一个人去热那亚商栈,看能不能弄到图纸。再派一个走陆路去巴勒莫,带够换价,不要全套,只要一小块能让人拆开、验看的东西。」

佩德罗问「要是热那亚和巴勒莫都不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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