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5章 一五四三章 伊比利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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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方索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说道:「那就去巴格达,或者更远。把图纸带回来,实在不行,把会造的人带回来。」
拉米罗二世在圣佩德罗修道院住了二十三年,指上老茧来自鹅毛笔而非剑柄,腰间系的是麻绳不是铁扣,在一个灰蒙蒙的午后被推出萨拉戈萨主教座堂。弗拉加的败报比他到得还早:阿方索一世追击时落马,被霰弹击中肋部,没撑过当晚。
贵族在城门外等了三天,他到第四天才答应还俗。签字时拇指握笔多年的习惯,在羊皮纸边留下一道湿印。他们以为得了个好摆布的修士国王,没料到拉米罗不到一周就学会了倾听。议事厅里他不说话,只交叉着手坐着,听骑士数失去的土地,听主教诉修院的亏空,听商人算被截断的商路。那些话里,有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词反复出现:「路」,一种用石灰石掺砂土夯实、能承重的东西。
安茹正在铺这样一条路,从卢瓦尔河往北,过勒芒和阿朗松,一直伸向塞镇。圣米歇尔山下来的修士说,管窑的是个女人,拈一块试块就断得出火候。拉米罗听完只问那路能不能走炮车。修士愣了愣,解释说路面那个厚度是专给重车轮压的,寻常朝朝圣者用不上。拉米罗点了点头,心想车辙压多深,到底比朝圣的说法更老实。
撒丁海域另有一种消息在传西西里人的工坊在巴勒莫近郊,据说正拆一台来自远东的机械,用牛皮纸把每组齿轮、每段链条描下来,再翻成铜铸铁锻。他们不修路,他们造东西。一个从巴勒莫回来的骑士说,工坊外堆着编号装箱的废料,辐条、轧平的铁管、半成品弹簧,那些齿距都不靠经验,全靠一把尺量出来。拉米罗问尺是谁造的,骑士用手比了个长度。
纳瓦拉在当年秋天分了出去,加西亚·拉米雷斯在潘普洛纳被六个贵族家族拥立,冠圈是旧王冠残片焊接的,边上还看得见焊痕。拉米罗没派兵也没公开谴责,只把纳瓦拉边境驻军减半,余下的调往南方。北非的铁管还在往海边走,安茹的路还在往北伸,纳瓦拉这时候另起一套匠人和采购,比并成一伙更费事。
一个薄雾的清晨,拉米罗坐在南窗边看一幅标注不全的地图,反复端详卡塔赫纳和瓦伦西亚之间那段海岸,然后合上图纸对书记官说:「写封信。不封缄,不题献,只说一句:阿拉贡需要知道那些齿轮的间距。」信使三天后出发,沿埃布罗河谷西行,过加泰罗尼亚隘口转南,搭上一艘去巴勒莫的商船。
萨拉戈萨塔楼升了三面旗:阿拉贡、纳瓦拉,还有一面空白的。南方信使骑马穿过河谷时,那面空白的旗在风里翻卷着,随后又缩了回去。
科英布拉的城墙在冬雨里泛着铁灰。阿方索·恩里克斯站在南塔顶层看先前的消息:「安茹铺了种新路,石灰石掺砂土,下雨不烂且炮车能过。去年秋天一个从圣米歇尔山南下的修士带来的话。」
弗拉加的炮声已经传到了这里,旧城墙和传统的骑兵排布,根本挡不住那种铁管。莱昂把旧冠冕重新戴上,边境上有些领主开始重新盘算自己站哪边,那顶冠冕在他们眼里不再是内部说辞,若不合流,就得自己去巴勒莫或北非谈价。葡萄牙还独不独得住,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只看阿方索·恩里克斯肯不肯向莱昂低头了。
阿方索·恩里克斯看着那条烂路,很久才低声说:「那东西我们需要。」
十月他召开了议事会,一个从热那亚回来的船主带回了巴勒莫的消息,跟拉米罗那边听到的大同小异,只多了一句旁人没提的细节:那工坊近来在高价收购青铜,出价紧咬着阿勒颇的行情。会上没留公开记录,只传出他一句话:「如果我们不能自己造,那至少要知道怎么买。」
葡萄牙开始改换采购路线,1135年开春时,一艘从巴勒莫来的商船在里斯本靠岸,货单上记的是「机械零件与测绘工具」,几箱用油布裹着的铁件被运往科英布拉,有的像铰链轴套,有的是初步加工的铜管坯。这批货不走正式海关,以「教会用品」的名义存进了主教座堂的附属仓库。
里斯本港口那阵子也在悄悄变化,城头还挂着穆斯林的旗,关税簿上却冒出些陌生条目:一批萨菲港来的货报作「铁质农具」,实重却对不上;同年冬天,一批标着「橄榄油」的陶罐在卸货时被海风吹破一只,漏出了深灰色粉末,码头官员封了余下的货箱,货主当晚却已不知去向。一个常驻里斯本的威尼斯商人在账册边写道:北非的「橄榄油」比去年贵了三成,买的人反倒更多了。
科英布拉北面一段路基铺上了碎石黏土,不征民夫、不下文书,边境领主各自以自己的名义召集领内劳力,只管它叫「通往溪谷的路」,终点是附近一条季节溪的枯水岸,在溪谷南侧接上去吉马良斯的道,刚好绕开莱昂的关卡和萨莫拉的巡逻。吉马良斯到科英布拉的官道也同月开修,泥泞路段铺上了八寸厚的碎石石灰岩,两侧挖了浅排水沟,深度是专门量过的,负责的工匠曾在莱昂修过路,名字没进任何记录。路面要承重,雨季不能泡软,宽窄全按一辆炮车过际两边还能走人来定。
同月莱昂信使到了,带来一封措辞正式的通报,要各伯爵领主重申对「全西班牙皇帝」的认可。阿方索·恩里克斯读完把信搁在桌上,没盖印。他留信使住了一晚,次日让他带回一封短信,只说收到通报,会「妥善考虑」。
那个冬天,葡萄牙南边几座城堡的墙基被悄悄加宽,幅度不大,但刚够增强抗炮击能力。城门附近石料用量比往年多了近两成,账上全记作「常规修缮」。一个干燥的早晨阿方索·恩里克斯巡城,在一段刚加固的墙前蹲下,用手按了按墙基外侧踩实过的硬土,站起身时神色平静,什么也没多问。
从莱昂出发的两路使者,一路初冬沿河谷南下转加泰罗尼亚海岸去热那亚,一路乘商船离拉科鲁尼亚往东南去巴勒莫。阿方索·雷蒙德斯没指望他们快回,他在等的,是一种连抵达方式都无法预料的消息。
而他们大概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拉米罗派往巴勒莫的信使沿河谷西行了七天,不晓得在葡萄牙海岸某处,同一座工坊的另一批货已经卸下,被一页「教会用品」盖住了来路;更不晓得身后三天路程外,另一个莱昂旅人正沿同一条路南下,怀里那份关于「齿轮间距」的询问,措辞几乎和他自己带的那封平行,只是署名不同。
萨拉戈萨塔顶的空白旗还在风里卷起又垂落。莱昂北塔上的旗杆依旧空着,阿方索·雷蒙德斯吩咐过缮写房,先不急着回应萨拉戈萨的那几面旗,一切等热那亚和巴勒莫的人回来再说。
马拉喀什这边,阿里·本·优素福已经好几周没去皇家工坊。他不必再天天盯铁管冷却的进度,只在书房重新展开那卷旧札记,在原来两句沿着海岸线扩散。」那卷札记和一幅弗拉加地图一起搁在书桌左侧第二层抽屉里。地图上,从马拉喀什到格拉纳达、到瓦伦西亚,沿地中海画着一串墨点;而半岛西侧的里斯本和科英布拉,此刻依然空着。
冬天的风从北边吹来,也从海上来。莱昂、萨拉戈萨、科英布拉的城墙上都能闻得到一点焦糊和铁锈味,只是谁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从哪座城最先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