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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6章 一五四四章 马尔科游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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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罗马皇帝翻开抄本,翻阅的速度不快,像在核对一份已经听说过、却还要逐项确认的账目。下卷开头那艘铁壳船的素描,那座二十二层楼的轮廓,那些线条早已在市井酒肆间流传数月。他在某一页停下来,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米海尔看见那一页写的是「马鞍山钢铁厂」。

约翰二世并不问「那是什么」,他知道那是一个冶炼设施的名字。他问的是:「炉子多高?」这个问题抄本上没给答案。他合上书,把它放在东线军报与明货报告之间,三张桌子终于并成了一排。然后他取出一份旧文件,封皮上有《遣聪慧子弟往东方学实学之预案》的字样,是草案。他提笔删去其中一行,「遴选对象限贵族子弟」,在旁边补了一句:「兼取匠人之子。」

窗外圣索菲亚的钟声正在敲响,皇宫的桌角有一座明国自鸣钟,它的滴答声与窗外来自第六世纪的钟声不在同一个节奏上。约翰二世没抬头去看,也没闲心去理会那个时间差,他只是把那道敕令从草案改成了正式诏书,然后对门外的人说:「法希亚纳山谷的工坊扩建。亚美尼亚人换了目标,不再炼镔铁,要造能承受压力的铁管。」门关上了,但补了一句:「别让威尼斯人知道。」

布拉赫纳宫的深夜,亚美尼亚铸剑师的工坊来了一封信。信很短:「镔铁暂停。新目标:铁管。耐压。」

威尼斯人不知道米海尔多抄了一份,西西里人不知道君士坦丁堡收到了什么。但那条线已经动了,从第聂伯河上游流向法希亚纳山谷,还没人知道它会通往哪里。

七天后的巴勒莫,鲁杰罗二世的抄本抵达。送信人把它放在王宫书房的案几上,不带附信。那是一个薄薄的皮面本,页边已经被翻阅过,是从热那亚人手里买来的抄本,是转译了两次、删去了部分段落、保留了技术描述的二手本。

鲁杰罗听说有抄本,放下手里的铁件,走进书房,屏退了所有人。他独自坐在案几前,一页一页地翻到天亮。

他在抄本里找不到明军火铳的完整图纸。他在找的是组装逻辑和连接零件的方式。他在找的是那种能将链条、齿轮、弹簧、铁管组合成一种全新机械的思维方式。他翻到「上海脚踏车」那一页时,停了很长时间。那幅素描的线条粗糙,比例可能不对,但它画出了链条与齿轮的咬合方式,这正是巴勒莫工坊反复试铸却始终漏气的地方。

天亮时,他对着那盏已经烧到尽头的蜡烛,轻声说:「我们追错了东西。」

然后他向书记官口述了两道命令,措辞简短,无需解释。第一道:安那克勒图教廷应据此编撰《论天启之火·续》,宣布东方之火源于自然律。这道命令将用作对抗第戎神学封闭性的政治工具。第二道:巴里工坊停止「连环魔杖」项目,改铸锅炉与铁管。托马索被调去做压力容器,他手上的溃烂从硝酸换成了高压蒸汽留下的烫痕。

索菲娅王后脖子上那条嵌着塑料片的金坠被取了下来,鲁杰罗不想解释为什么。他只是让人送去工坊,问:「这是什么做的。」

三天后,工匠回来,说边缘有熔过的痕迹,不是玻璃也不是水晶。「烧不化,」他说,「边缘卷了。」索菲娅没再追问,只是把坠子收进一只小铁盒,放在梳妆台最深的抽屉里。

鲁杰罗独自走到王宫露台上,海风从北非方向吹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他站了很久,想起四年前那个夜晚,他也站在这里,对着东方星辰说「妳是先知不是女巫」。如今他知道自己猜对了。可这也让那个称号听起来有些不一样了。他曾经为自己取的那个称号「RexIgis」,此刻在他自己的嘴里发涩。

他搁下那枚金坠,召来书记官,低声吩咐:「第二次东方特使计划。走海路。经埃及、印度洋到泉州。」

「陛下,要不要……」

「要正式国书。」

第戎的一场闭门审查会现场只有六个人,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半明半暗。地点选在方丹莱第戎修道院西翼的一间议事厅。长桌两侧坐了不到二十人,但真正发言的只有几位。格里马尼家族在欧洲的代理人,一个名叫伯恩哈德·冯·奥斯特的弗里斯兰人带着抄本抵达第戎,呈上材料,陈述格里马尼家族的观点,一切如话术书里写的那样,技术部分可信,制度部分待查。

真正翻盘的是皮埃尔·德·克吕尼。他坐在长桌对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羊毛袍,手指搁在一卷抄本上。他承认马尔科是一个出色的观察者,他的商路记录可与热那亚、比萨商人的笔记逐条复核。但他提出了一个解释,不带恶意,甚至带着怜悯。他说这位先生没说谎,他只是在五国城被关疯了,产生了幻觉,把同一个国家记了两遍。

他展开四重转译的可能性,指出「Mig」与「Gi」之间的音义裂缝,一个光明之国,一个黄金之国。那卷抄本被摊开,他一条条拆,不疾不徐:铁路是卢沟桥旁的马拉铁轨,他自己写得清清楚楚;火器是良乡演武场的三眼铳与铸铁炮;铁船是混同江上的烟,希腊火也冒烟;电灯是一瞬即灭的「法宝」,幻觉不都是一瞬即灭的吗;昏德公是金国给的封号,记在金人的卷宗里。

然后他拿起那片《金陵日报》碎片,端详了很久。纸的质地、印刷的精度、边角的汉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温和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问:「先生,这上面第一个字,读作什么?」

全场无人能答。他把纸片放回桌面上,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杯沿磕在橡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既不属于陶土,也不属于铁器。

审查会结束后,那份抄本的下卷被正式列为「囚徒之呓」。但案角那只搪瓷杯,在决议通过时还在那里,没被人端走。

第戎散会以后,一个年轻修士抄写决议,抄到一半停下来问:「神父,那个『金陵』,究竟是什么意思?」

皮埃尔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金人的陵墓,大约。」他想了想说,「或者是金人的都城。就像『女真』被我们传成了女巫国。东方异教徒的字,一个能有好几个意思。」

修士点点头,把这句注在了页边。那条注释后来被抄进了另外十一部书里。

圣伯尔纳铎在当天夜里读完了审查会的记录。他不曾出席审查会,但他读了全部材料,包括皮埃尔的推论,和伯恩哈德呈上的那片纸。他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了很久,没有掌灯。

他走进英诺森教皇的书房,只带来了一句话:「他们比异端更坏。异端至少信些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同一化假说」的缺陷,那些搪瓷杯、塑料片、新闻纸,都是真的。但这个问题无法在议事厅里直接说出,因为一旦说出,就得承认明国存在。而支持他烧女巫的那些人,多半只是在用「翻译事故」掩饰自己的怯懦。他不同,他心里那个不存在的女巫之国是真的,他烧的每一个女巫也是真的。一个不存在的女巫之国,反而更容易对付。他是整座大厦里少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也因此显得格外孤独。

路易六世读的是从威尼斯商人手里直接买来的另一份抄本,他读完那一夜没召见任何人。第二天清晨,他只下了两道命令:地窖研究院加拨经费、改研铁管与蒸汽以及调查安茹那个女人。

他对阿贝尔主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他们吵『明』还是『金』。神父,你告诉我,我兜里这撮粉末,是谁做的?」阿贝尔主教低声回答:「陛下……做的人不重要。」路易缓缓说:「所以,我从不参加那种会。」

凡尔赛谷仓里,几个年轻人正在传看一块黑市买来的明国玻璃。有人带来一卷船夫俗本残篇,纸边磨得毛糙,字迹潦草,据说是一个跑长途的水手从马赛带回的。残篇里只有几段:红发人见过的铁船、一万盏灯、农妇决定国事的殿堂。没人相信全部,但老雅克的侄子说了一句话:「要是我们也有她那样的智慧,是不是就不用再怕吉拉德这种人了?」

他手里只有一块玻璃。但那句话说出口以后,没人接着笑。

而在威尼斯,一个佛罗伦萨来的年轻账房坐在酒馆里,拿着抄本上卷与中卷的摘录,算了一笔账。他摊开三本账:马尔科笔下的大同,铁匠只打箭镞与马蹄铁,老王连一瓶外国酒都不敢收;马尔科笔下的大名府,财富尽数汇入城北军营与冶铁工坊;而威尼斯每年进口的明国发卡、香皂、镜子、印花布、新闻纸全是给市民用的东西。

他把三页纸并排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先生们,一个要验身牌才能出城的国家,卖不出发卡。军需帝国造刀剑,消费品要有市民。」

他被礼貌地请出了议事厅。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自己也慢慢想通了:他们不是算不出这笔账,他们只是不愿意把答案写在纸上。

而那些正在传看玻璃的年轻人,并不知道明国的名字。他们只是低着头,凑近那块发亮的东西,看看里面那张属于自己的脸。

完颜把荅那句「东方只有一个天朝上国,便是大金」,真的传到了欧洲,并且被相信了。金国在东方失败的宣传,在西方大获全胜。而它最有力的武器,不是三眼铳、铁轨,也不是曲阜的祭文。是「金陵」二字里那个「金」,和「女真」二字里那个「女」。

两个字,替女真帝国在万里之外赢了一场它从不知道自己打过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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