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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7章 一五四五章 私生子威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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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5年牧月,昂热城堡的夏夜有一种黏稠的暖意。卢瓦尔河的水汽漫过石墙,将走廊的烛火压成细长的光丝。在城堡北翼一间被清理出来的旧卷宗杂物间里,康斯坦莎坐在一张窄木床沿,刚出生不到半日的婴儿裹在粗棉布里,卧在床边的木匣中,呼吸浅而均匀。她的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侧,额前的碎发被汗湿过,还没干透,贴着头皮蜷成细小的弧度,但她的手指已经握住了羽毛笔。

玛蒂尔达的次子若弗鲁瓦六世是在三天前落地的,产房设在城堡地窖石室正上方的偏厅,哭声稳而有力,与他的兄长小亨利两年前降生时如出一辙。康斯坦莎的私生子威廉则出生在这间堆满旧卷宗的杂物间里,这正是她亲自选的位置,床榻正下方不到十尺就是那幅灰皮地图。信件经暗门落入石室的书吏女官手中,再用密道送回地面,她坐在那里,刚好能听见地窖铁门开合时铰链的轻响。

若弗鲁瓦推开门时,铁靴的后跟在门槛前停住。他是来告诉她,玛蒂尔达的宫缩已经停了,医生说最迟明天傍晚就会发动,但他此刻站在这里,发现自己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康斯坦莎用那只刚拍过婴儿胸口的手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边缘添了一行字,写的是迪韦斯河退潮时的最新水深数据。她的手指很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写完后,她把纸卷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威廉,伸手轻轻拨开他脸上的一缕棉布。婴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又把手放回羊皮纸上,继续写。

若弗鲁瓦站在门框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他一直当她是顾问,是能办事的人。门开到这里,才发觉那位置从来就只是她顺手用的一层。屋里是信、图、羽毛和蜡屑。他站在门口,进不去。

他迈过门槛,靴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康斯坦莎抬起头,目光从羊皮纸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睛因为刚生产过而带着疲惫的红丝,但瞳孔仍然清晰,不见一丝迷离。

「玛蒂尔达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宫缩停了。医生说……最迟明天傍晚。」

康斯坦莎点了点头,把手中的羊皮纸折好,锁进摇篮边的一只铁皮匣里:「那还有时间。」

「妳应该休息。」

这句话在此刻听起来有多空洞,若弗鲁瓦自己知道。她刚生完孩子,他当然知道她应该休息。可她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密信和地图,正在为他的妻子,英格兰王位的合法继承人安排下一步行动。

「妳该让她喝点热的。」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走廊。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康斯坦莎时,她跪在审问室的地上,浑身是伤,被铁链锁住手腕,却抬着头,眼睛很静,像在数什么。那时他当她在估猎人。现在只确定一件事:她把锁链看成可以拆的东西。

他走下楼梯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啼哭,威廉醒了。

天快亮了,卢瓦尔河的水声在晨光中漫过石基,地窖铁门被推开,书吏女官玛丽·德·索米尔已经坐在矮凳上,膝上铺着一块新裁好的羊皮纸。康斯坦莎在黎明前最后一次核对完迪韦斯河的数据,对玛丽说了三句话。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分娩不到一日的女人:「迪韦斯河浅滩已经测过。退潮时可通过。火炮车需拆轮后再装。」

玛丽低头记录,笔尖落在纸面上毫无迟疑。这封信被蜡封好,从暗门送下地窖,经由密道送回地面。同一时刻,玛蒂尔达的产房偏厅里,接生婆正在准备新的热水和干净棉布。

那一天的昂热城堡,地窖石室与产房偏厅之间,信使与侍女在廊道里交错穿行。若弗鲁瓦在回廊中踱步时,靴底碾过石缝里的干苔,听见上面传来压抑的喘息,,两边的振动隔着墙传来。一边在生,一边在写。

威廉是在日头西斜时落地的,身量不大,哭声却稳。康斯坦莎在侍女擦拭完婴儿后,让她们把襁褓放在床榻左侧的矮几上,视线不必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她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小脸,然后伸出手去够那张空白的羊皮纸,手臂伸出时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她停了一下,等呼吸平复再继续。

同一天傍晚,当若弗鲁瓦最终推门回到那间偏厅时,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摇篮里躺着他的幼子,摇篮边缘搁着一卷正在烘干的密信;康斯坦莎靠在床头上,一只手臂枕着婴儿的襁褓边缘,另一只手按着展开的地图边角。她的头发散开了,湿漉漉地贴在额边,但目光依然稳定。

他走到床边,把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康斯坦莎把手指微微收拢,搭在他的指缝间。

他离开时在廊道里站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安茹的军事资源,从今天起无条件支持玛蒂尔达。他不再需要被说服。他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知道她在门后已经重新开始工作了。

获月,夏日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卢瓦尔河水位退到正常位置,两岸草地泛着干热的光,庭院里那棵老橡树投下一片狭窄的阴影。玛蒂尔达的长子小亨利已经两岁半,金发贴着头皮,白麻短袍浆洗得挺括,在庭院石板缝隙间摇摇晃晃地走,膝盖还不太直,一只手抬着保持平衡。

玛蒂尔达坐在廊下的阴影里,膝上放着一卷打开的羊皮纸,目光却落在庭院中央那个正走向老橡树的孩子身上。若弗鲁瓦站在几步之外,与一位来自诺曼底的封臣说话,但一半注意力也在那孩子身上。

康斯坦莎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腹上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走路时腰背仍有些僵,但手已经重新稳了。她穿过庭院时,手里拿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漆木盒子,盒盖内侧嵌着一块打磨过的玻璃棱镜,边角用铅锡合金包好,大小刚好被一只两岁孩子的手握住。她在庭院的东北角停下来,那里的石板有一道裂隙,西斜的阳光会在午后某个时刻正好从裂隙的延长线上切过。她蹲下身,把棱镜嵌进石缝里,角度已经提前算好。阳光穿过棱镜时,会在正对面的老橡树树干上投出一道彩虹,持续大约一刻钟。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廊下。

小亨利踩着石板的缝隙,走得很慢,一只手抬着保持平衡。他走到老橡树底下,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摸索,摸到了那块露在石缝外面的棱镜。阳光正好,获月的日头穿过棱镜,在树干上裂成一道弧形的彩带,红橙黄绿蓝紫,边缘很清晰。

小亨利抬起头,伸手去够那道光。他够不到,但他的手在树干上留下了一个晃动的小影子。

廊下有贵妇低声说了句什么,修士们放下了酒杯。一位年长的本笃会修士愣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上帝的光环」。玛蒂尔达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若弗鲁瓦侧过头来,目光掠过那道彩虹,又看了一眼那个还蹲在地上的孩子,然后重新转回去跟封臣说话,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康斯坦莎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那道虹光在庭院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随着日影偏移渐渐淡去。小亨利还在玩那枚棱镜,把它翻来覆去地看,已经忘了刚才的光。廊下的人把那一幕看进眼里。没人当众定名。可目光落在孩子和树干上的样子,过几天就会有人在别处说起。

当天傍晚,玛蒂尔达回到偏厅,康斯坦莎已经在那里了,面前摊着几页刚写好的羊皮纸,是书吏女官玛丽的笔迹,花体拉丁文,讲的是午后那道光。玛蒂尔达看了很久:「最后那句……会不会太重了?」

康斯坦莎接过纸页,读了一遍最后几行「此光非自天降,乃自地出,由幼主之手捧起,照于母后之身。」她停了一下,说:「先这样。看见的人自己会补。」

玛丽坐在地窖矮凳上,膝上铺着新裁好的羊皮纸。她问康斯坦莎:「什么颜色?」

「七种,从红到紫,边界很清楚。站在离树干三尺的位置看最完整。」

「标题叫?」

「《安茹的荣光》。」

玛丽蘸了蘸墨水,写的是韵文,节奏类似朝圣者路上传唱的那种短歌,末尾重复了一句副歌:「未来的王在卢瓦尔水边,篡位者在泰晤士的雾里。」

写完后,她把纸举高吹了吹墨迹,卷好塞进一只蜡封的筒子里。明天清晨会有一个从布列塔尼来的朝圣者经过昂热,他将带着这只筒子一路向北,经过图尔、勒芒、阿朗松,在海岸换船渡海,最终在伦敦的鱼街酒馆里把纸筒放进一只装香料的口袋。

康斯坦莎没再回望那封正在被封蜡封住的纸筒。她沿着石廊向东走,穿过两重拱门,进入城堡南翼的一间敞厅。窗已经推开了一半,七月末的热风从卢瓦尔河谷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埃莉诺坐在窗边的桌旁,面前放着一只粗陶碗和一只铜盆。碗里盛着半满的细砂和硝石粉,铜盆里浸着一只小陶瓶,瓶口露出一截已经冻得发白的麦酒皮盖。她伸手碰了碰铜盆的外壁,指尖缩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康斯坦莎走到她对面坐下,伸手探了探铜盆的温度。硝石在湿润的细砂中吸热,把陶瓶周围的水汽凝成薄霜,麦酒瓶里已经凝出了细密的冰晶。

「妳怎么做到的?」埃莉诺问,难以掩饰语气里的惊讶。

「硝石溶于水时需要吸收热量,这过程会把周围的水汽冻结。」康斯坦莎伸出手指,沾了一点铜盆边缘的冷凝水,「就像冬天湖面结冰,是热量被带走了。知道这个,夏天也能做出一点凉。」

她从陶碗边缘捏起一粒硝石碎屑,放在埃莉诺摊开的掌心里。少女低头看着那粒灰白色的晶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微光。

康斯坦莎从铜盆里取出陶瓶,拔开皮盖,把微凉的白葡萄酒倒进一只银杯,递给埃莉诺。少女接过杯子时杯壁透凉,她迟疑地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灰绿色的眼睛停了一停。

「酒是这样。别的东西,也得自己试。」康斯坦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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