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7章 一五四五章 私生子威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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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诺低头看着杯壁凝结的水珠,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夏天也能留下一点冬天?」
康斯坦莎看着她,先不回答是或不是。她只是把剩下的硝石袋子轻轻推向埃莉诺手边。
埃莉诺的指尖收拢,把那粒硝石握进掌心,握得很轻,她已经开始在另一张羊皮纸上画城堡平面图,每座塔楼旁标注墙基厚度、内侧坡道角度、水源位置,但此刻她放下了炭笔,把那粒硝石放在桌角,用一只倒扣的杯子罩住。她在学怎么把凉的东西多留一会儿。
同一天的黄昏,在城堡北翼那间不常被使用的起居室里,阿莉丝·德·特鲁瓦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膝上摊着一封已经封好的信。信是写给温彻斯特主教亨利·德·布卢瓦的,落款位置空着。康斯坦莎站在她对面,没去看信的内容,她已经检查过了。信的措辞克制冷峻,不提到玛蒂尔达,只说一个教会政治的现实处境「若布卢瓦的史蒂芬登基,阁下将永远是国王的弟弟,一个被兄长光环遮蔽的教士。但若玛蒂尔达登基,一个被男爵们质疑性别合法性的君主,将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位在英格兰教会中拥有实权、能镇压贵族叛乱的摄政。届时,您不仅是主教,更是王冠与教会之间唯一的桥梁。或许,是英格兰实际上的摄政。」
阿莉丝把信递过来。康斯坦莎接过,把一根用榛木炭打磨过的细签伸进蜡液里蘸了一下,然后在一张已经用过的草纸上压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无法辨认来源的印记。她没用任何安茹的纹章或若弗鲁瓦的印章。
第二天清晨,这封信被夹在一卷佛兰德商人的货物清单中,沿着商道经过特鲁瓦、兰斯、圣康坦。另一封副本由一名装成布洛涅商人的书吏女官带着,蜡更深一点。她要在伦敦桥附近的酒馆里让史蒂芬身边的人看见这封信,也要在亨利主教书房附近被人看见进出。信拆不拆开,先不管。
热月中旬,第一封信抵达温彻斯特主教的书案。亨利·德·布卢瓦把信读完后,把它翻了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握着信纸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它折了几折,塞进书案抽屉底层,压在一叠税册墙,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
又过了几日,第二封的副本「碰巧」被他的一名侍从送进来,放在桌角。他读完后把它放进了同一个抽屉,两封信并排压着。
此后几周,他以巡视堂区为由多走了几家修道院,也问起辖里领主各欠着谁的债。他自己未必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果月的风开始带一丝凉意。卢瓦尔河的水位在缓慢下降,入秋的信号出现在岸线的边缘。康斯坦莎在地窖里核对该季度的染料账册时,收到了来自勒阿弗尔和瑟堡的新一批浅滩数据,以及一封从伦敦鱼街酒馆辗转送回的信,那首《安茹的荣光》已经在码头酒馆中被人传唱了,一个史蒂芬的密探听到了它,试图追查源头,但线索最终断在一只「装香料的口袋」上。口袋已经被卖掉了,香料被分装,纸筒不知去向。
康斯坦莎放下账册,走到地窖最里层的木架前,从一只漆木盒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信。信是小亨利的口吻,她教了两周,那孩子勉强能发出几个音节,但这份信真正的内容是她替他写的:「祖父,我学会了第一个词:『Agleterre』。」
信的末尾贴着一张用蜡封压出的小脚印,旁边系着一缕用细丝线扎好的金色胎发。她没有署名,但这封信会被送到一个即将闭眼的老人面前。
书吏女官阿莉丝·德·阿夫朗什亲自携带这封信,以朝圣者的身份从昂热出发,走的是布洛涅方向,计划从那里登船前往英格兰。她出发前的清晨,在庭院里系鞋带时,顺手把一枚棱镜塞进靴筒,那是康斯坦莎用过的那块棱镜的边角料,被打磨成更小的尺寸,不引人注目。
更多的书吏女官已经在路上,走的路线各不相同:有的扮成香槟集市的商贩,有的扮成布列塔尼的朝圣者,有的扮成佛兰德修女院的书信传递人。她们随身带着信,也带着一些到时候才能说的话。
康斯坦莎站在地窖入口的阴影里,透过半掩的铁门缝隙,看着阿莉丝的身影在晨光中穿过城堡南门,然后转身走回石室,继续整理那些数据。
她坐在那幅灰皮地图前,提起羽毛笔。图上记号已经不少。她在温彻斯特旁边点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外侧加了一道淡灰色虚线,往伦敦去。
亚伯拉罕·德·科尔切斯特的信也到了,内容只有一行数字和一句附注:史蒂芬已向布洛涅港口的账房承诺了秋季一笔预支款项,金额比前两季增加了一倍,而伦敦金匠行会已经开始以更低折扣购买他明年将要发行的期票。她把数字抄录在地图边角,在伦敦塔的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旁边注了一个字:债。
她收起地图,系好灰丝带,放进木架底层,然后起身走向南翼敞厅。埃莉诺仍在那里,桌上摊着一幅她正在画的城堡平面图,旁边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结晶体是她自己尝试用硝石和细砂做的,碗沿结了霜,正在缓缓融化,渗出细密的水珠。
康斯坦莎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埃莉诺说:「我试过两次了。第一次加的水太多,什么都没结出来。第二次少加了一些,碗底冻住了。我想第三次应该能冻得更久。」她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冷的东西如果封在厚陶罐里,能多保存几个时辰。对吗?」
康斯坦莎点了一下头。
埃莉诺把碗底那层正在融化的结晶体拨进一只小陶罐里,盖上盖子,用湿布裹好,放在窗台最阴凉的位置。「我什么时候能学到那些符号?」她问,指的是灰皮地图上的标记。
「不急。」
埃莉诺回到桌边,重新拿起炭笔,在城堡平面图上补了一行极小的数字:北墙内侧坡道,十八度。
葡月中旬,又一批消息从海峡对岸送回来。温彻斯特主教没回过信,但他开始在教会公文中使用一个微小的措辞变化,在一份关于什一税分配的文件里,他写的是「英格兰王位应当由合法的血脉继承」,而非往年的「由先王指定的继承人继承」。句子仍旧不烫手。可在天天看文书的人眼里,这几个字已经偏了。
这条消息被佛兰德商路送回昂热。康斯坦莎收到后,把记载那句话的纸页夹进灰皮地图的夹层里,在温彻斯特旁边那枚小圆圈外侧,用炭笔将虚线加粗了一度。她在那张纸的边角写了一行小字:可依赖。
雾月,英格兰的秋雾从海峡升起,漫过肯特郡的海岸线。亨利一世在诺曼底病重的消息在夏末就已经传出,但昂热方面获得的信报始终支离破碎。直到霜月的第一周,坎特伯雷的信使通过佛兰德商路将确切消息送到昂热:老国王已经去世。
康斯坦莎收到密报时,正在地窖里核对该季度的染料账册。她放下账册,读了一遍那张纸上的句子。纸面没有抬头和落款,只有一行字:「国王已归主。12月1日,葬礼在温彻斯特。」
她读完后把纸放在桌角,那张纸在地图边缘压了整整一个下午,在她起身时被折好,收进铁皮匣,和那些已经完成使命的信件放在一起。它不再需要被讨论或解读。
当夜,若弗鲁瓦在主厅里召集了核心封臣和将军。玛蒂尔达坐在主位一侧,膝上放着刚满六个月的小若弗鲁瓦六世,身边站着两岁半的小亨利。康斯坦莎坐在石室门口那把硬木椅子上,她很少出现在这种军事会议上,但她今晚来了,只是坐在那里旁听,面前没有地图。
若弗鲁瓦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玛蒂尔达的继承权已经得到先王确认。我会确保安茹的军队跨过海峡。」
若弗鲁瓦的语气里没有犹疑。康斯坦莎坐在暗处,没有去看他。浅滩、账上的裂口、主教那几个字,都已经在桌上待过了。
若弗鲁瓦回到座位时,经过她身旁,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她,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了一下。康斯坦莎也没碰他。她只是把搭在膝上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停了一拍,然后放回去。
会议结束后,地窖石室里的油灯还亮着。康斯坦莎把那幅三联灰皮地图重新展开在桌面上,边缘被烛台压住。她拿起最细的那支羽毛笔,在伦敦附近画了一个新的圈,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大。圈内没有标注人名或地名,只有一行极小的拉丁缩略词Cr,大意是「王冠」。
然后她在地图的边角写下日期:1135年12月1日。
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时,石室的铁门被推开了。若弗鲁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冒着热气。他走进来,把碗放在桌角,是加了蜂蜜的热葡萄酒。「喝一点。」
康斯坦莎放下笔,端起了那只碗。碗壁的热度透过陶土传到她指尖,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把碗放回桌上,没有说谢,也没有问为什么。若弗鲁瓦站在她身后,手按在桌沿上,看着她面前那张摊开的地图。他认出了一些符号,也有一些完全不懂。但他只是站在她身后,手放得很稳。
「威廉睡了。」他说。
康斯坦莎点了点头。她把地图卷起来,系好灰丝带,放回木架底层,然后站起身,端起那只还剩一半的碗,朝门口走去。
若弗鲁瓦侧身让开路,在她经过时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停留了片刻,她的步子放慢了一点。
廊道里的风带着卢瓦尔河的湿气,吹过她的脸,吹过她腹上那道深红色疤痕,威廉已经半岁了,那道疤不再疼,只留下一条细长的线。她端着那只还剩下半碗热葡萄酒的粗陶碗,沿着石阶向上走。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干燥的轻响。月光从廊道尽头的拱窗斜照进来,在她面前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她踩过那道光,走向楼梯转角处婴儿啼哭传来的方向。
威廉的哭声在楼梯尽头变得清晰。康斯坦莎拐过最后一个弯,推开门,看见侍女正抱着襁褓在屋里走动。她走过去,把已经微凉的陶碗放在窗台上,从侍女手中接过那个正在扭动的婴儿。威廉睁开眼睛,浅色的瞳孔还没有定型,但仍然能够追随光线的方向。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康斯坦莎抱着他,站在窗边。庭院里的老橡树在月光下投出暗影。东北角的石缝里,那块玻璃还在。
她把威廉放回摇篮,拉了拉棉布边缘,让他的脸颊露出来通风。然后她拉过那把硬木椅子,坐在摇篮边。不必再把那些线从头检一遍。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摇篮里威廉的呼吸均匀而浅,细密不断。窗外河声时有时无。
窗边的陶碗里,还剩半口已经彻底凉透的蜂蜜葡萄酒。她伸手端起来,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放回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