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9章 一五四七章 安茹备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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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斯坦莎走回桌边,拿起那本马尔科抄本,翻到夹着一张旧纸片的那一页。她把纸片翻过去,压在账册
「英诺森不敢真撕破脸。」她说,「霍亨施陶芬家族已经投了火教廷,康拉德拿了『人民的国王』,德意志的诸侯有一半在动摇。如果英诺森教廷再把法兰西和英格兰推到火教廷一边,第戎就只剩一个空壳。他可以在布道词里继续骂恶魔粉末,但只要路易六世和我们一样维持表面效忠,他就不会为一个神学立场,把整个西欧推到对立面。」
她抬起头,看着若弗鲁瓦。
「安茹只能以小博大。硬碰硬打不过。能先动手的,我已经动了。」
「哪些?」若弗鲁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很长。
「先说教会。坎特伯雷倾向史蒂芬,这没错,所以我不去争坎特伯雷,我去撬约克。艾莉丝·德·南华克已经在坎特伯雷缮写室放了一份伪古文献,关于早期教会承认女性领地继承权的片段。修士托马斯的编年史和那篇《关于神意所选之器》已经在伦敦和牛津传抄。至于约克大主教瑟斯坦,他和坎特伯雷积怨很深,我让人以『法律意见书』的形式告诉他:坎特伯雷若仓促为史蒂芬加冕,等于承认男爵可以废弃向上帝立的誓言,约克座堂有权质疑加冕程序。不需要他公开支持玛蒂尔达,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刻发出一句『程序异议』。坎特伯雷和约克一旦双头对峙,史蒂芬的加冕就带着瑕疵。」
若弗鲁瓦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北方的男爵呢?光一个约克主教,压不住他们。」
「压他们的是苏格兰。大卫一世已经在诺森伯兰边境集结军队,以『确保先王遗诏得到尊重』的名义给北方所有男爵发了公开信。北方男爵在表态前必须先算一笔账:背叛玛蒂尔达,等于同时面对苏格兰军队。达勒姆和诺森伯兰的修道院长也收到了消息,玛蒂尔达登基后会承认苏格兰对部分领地的传统权利,前提是他们保持中立。这一手,顺带切断坎特伯雷对北方教会的调动。」
若弗鲁瓦在想诺森伯兰。那片地方的男爵他认识几个。大卫一世的信会让他们至少观望到明年春天。他点了点头,没打断。
「伦敦,」康斯坦莎继续,「低价安茹精纺毛呢已经在收买人心,鲍德温·『金币』替我们传话。老狮王驾崩后的市政厅紧急会议上,会有一两位资深长老公开质疑:先王遗诏指定的是皇后陛下,伦敦人向国王缴税,难道是为了让一个布卢瓦的外邦人来决定谁坐王位?不需要多数支持,一个公开反对的声音,就能撕裂伦敦一致拥戴史蒂芬的假象。」
她从铁皮匣里取出一张纸条,是亚伯拉罕·德·科尔切斯特的笔迹,递过去。若弗鲁瓦接过,上面只有几个数字和一句「担保不足」。他认得亚伯拉罕的字迹,那个犹太商人一直在安茹和埃塞克斯之间走动,账目干干净净。
「金匠行会已经收到风险评估,」她说,「布洛涅港因为昂弗鲁瓦私掠船的活动,未来三年关税收入预期下降四成。史蒂芬的期票担保不足,他登基前就会在金融圈失去信用。没有稳定贷款,他拿什么贿赂贵族?海峡那边,昂弗鲁瓦的私掠船在十月到十二月会精准拦截三艘史蒂芬的军饷船或军械船,每次留一两个活口回布洛涅,传播『海峡被安茹女巫诅咒』的恐惧。他的跨海补给成本会飙升,钱得花在海运保险上,而不是买人。」
若弗鲁瓦把纸条放回桌上。「这么多线,一旦老亨利突然咽气,妳人在昂热,来不及一条条发指令。」
「所以我已经存了一系列蜡封指令。」康斯坦莎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蜡封的指令册,「分批送往诺曼底的罗贝特处和佛兰德的鲍德温处。伦敦传来先王驾崩的确信,而安茹因为产后无法第一时间发令,各节点自动执行:罗贝特封锁布里斯托尔港,以『保护先王遗孤』的名义召集西英格兰男爵;昂弗鲁瓦封锁多佛尔海峡;伦敦书吏女官在鱼街酒馆、圣保罗门口、伦敦桥头散发『先王遗诏指定玛蒂尔达』的传单;坎特伯雷的艾莉丝把伪古文献『偶然』展示给两位高级教士。」她把指令册放回书架,「另外,我以玛蒂尔达的口吻拟了一份《告英格兰人民书》,五十份,已由书吏女官带往六地。老狮王驾崩消息一到,同一周内在伦敦、温彻斯特、牛津、格洛斯特、约克、布里斯托尔同时出现。」
若弗鲁瓦听到这里,看着她把指令册放回书架,忽然觉得这一整套东西她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不止一遍。他问了一个别的:「这些都是刀。有没有不动刀的?」
康斯坦莎顿了一下,从另一只匣子里取出一叠绣着拉丁文的婴儿毛毯,做工精细,边缘绣着金线。
「有。」她说,「玛蒂尔达刚生了若弗鲁瓦六世,我生了威廉。我们以两位母亲的名义,向英格兰各郡修道院的圣母兄弟会捐这些毛毯,每条绣着『为英格兰的和平与未来国王祈祷』。英格兰的修女和贵妇包裹婴儿时,会记住海峡对岸有一位母亲,带着先王的孙子,在为她们的国家祈祷。我还以母亲的口吻写了一组信,寄给英格兰各郡的贵族夫人。信里不谈政治,只谈作为母亲对孩子未来的担忧、战争对庄园的摧毁。她们会在枕边向丈夫读这些信,丈夫们会在无意识里,把支持玛蒂尔达和保护家庭连起来。」
若弗鲁瓦看着那些毛毯。他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会儿。他想起玛蒂尔达生完若弗鲁瓦六世后躺在床上,看着小亨利在床边玩棱镜的样子;也想起康斯坦莎坐在杂物间的地板上抱着威廉,一边写密信一边等他睡着。她们都是母亲。那些毛毯不是假的。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石板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挪威呢?」
康斯坦莎的表情不见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了。
「挪威是唯一一个我还没有把握的外部力量。马格努斯四世的残党在瑞典活动,聚拢在西居尔·马格努松麾下。曼岛、苏格兰西部、爱尔兰的几个港口,都还在挪威长船的控制下。不列颠岛一旦大乱,他们很可能介入。玛蒂尔达如果渡海,挪威人可能在半路拦截。所以昂弗鲁瓦的船队必须留一部分兵力盯住爱尔兰海。挪威长船一动,我们要第一时间知道。」
若弗鲁瓦的眉头皱起来。挪威。他在诺曼底时就听说过那些长船,它们可以从爱尔兰海突然出现,在任何一处海岸卸下战士,然后消失。他按在桌角的手久久不松开。
「还有一件事,」他终于说,「埃德萨沦陷了。赞吉的骆驼炮轰开了城墙,耶路撒冷在独自面对伊斯兰世界的压力。英诺森教廷已经下令征召第二次十字军,跟火教廷暂时和解。伊比利亚方向也再次吃紧,热那亚人想复制鲁杰罗攻马赫迪耶那样去打贝贾亚,久攻不下。我作为富尔克之子,于情于理都必须去。」
康斯坦莎低头看着桌上的账册,过了几息才说:「你去圣地之前,安茹的仗必须打完。至少,必须让玛蒂尔达在英格兰站稳。否则你前脚走,史蒂芬后脚就跨海。你父亲在耶路撒冷,也不会希望看到安茹后院起火。」
若弗鲁瓦松开了桌角。他走到康斯坦莎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额侧,烛光在那些细小的水珠上折射出微弱的亮点。她瘦了很多,颧骨比去年冬天更分明,但那双眼底下的灰绿色依然很稳。
「妳说的那些火箭,」他说,「真的能行?」
「诺曼底会检验它们。」康斯坦莎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很亮,也很静。「那一仗必须打,我们就用它;不用,它就继续藏在工棚架子后面。但你记住一件事:管状火器在路易六世手里,在苏热眼皮底下。安茹火箭在我手里,在圣玛格丽特工坊的院子里。」
她说完,垂下目光,把桌上的账册合上。雨声渐密,打在窗上如细沙洒落。若弗鲁瓦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已经搭在门闩上,又停住了。
「康丝坦丝。」
「嗯。」
「富尔克是我父亲。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在他和玛蒂尔达之间选……」
「你不会。」康斯坦莎打断他。在他回头的那一瞬,他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你不需要选。耶路撒冷和英格兰不会同时需要你,至少不会在同一个月。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去准备诺曼底。其余的,我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康斯坦莎独自坐在桌边,听见他的靴声沿石廊远去。她的手按在账册封面上,掌心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地窖的门在走廊尽头,她走下去时,铁铰链发出平稳的低响。玛丽·德·索米尔已经在矮凳上等她,膝上铺着新裁的羊皮纸。康斯坦莎在灰皮地图前坐下,从笔架上取下最细的羽毛笔,在莱斯特郡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又在迪韦斯河口画了一道淡灰色虚线。
「明天一早,」她对玛丽说,「把勒芒北面那几组木架的位置,重新誊一份,只留在这间屋里,别送出去。」
玛丽点头记下。康斯坦莎放下笔,没有立刻卷起地图。她看着迪韦斯河口那道刚画上的虚线,听着头顶偏厅传来的婴儿啼哭,也许是小威廉。她站起身,朝哭声的方向走去。地图还摊在桌上,玛丽会替她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