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9章 一五四七章 安茹备战(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雾月十八的冷雨从卢瓦尔河面漫上来,把昂热城堡的石墙浸成深灰色。北塔在雨雾里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河面上偶尔有驳船驶过,桨声沉闷,被雾气吞掉了大半。
康斯坦莎坐在南翼石室的长桌前,面前摊着三封信。第一封来自科隆,走的是佛兰德商路,信使从莱茵河畔一路南下,换过四匹驿马,封蜡上还带着科隆大教堂的潮气。第二封来自吕贝克,由昂弗鲁瓦的一名船长在瑟堡转交给圣玛格丽特工坊的采买人,再经手书吏女官,最后才落到地窖铁门后的暗格里。第三封走的是诺曼底海岸线,是玛丽·德·索米尔从巴黎学舍传回的便条,只有两行字。
她先拆了科隆那封。
科隆大主教区的一位执事在信中说,洛泰尔三世的北方十字军已在维斯瓦河以东筑起三座木堡,普鲁士人的抵抗「零散而顽强」。执事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信息:条顿骑士团正在向马林堡集结,一位普鲁士部族首领即将公开受洗。
康斯坦莎放下信纸,又拆了吕贝克那封。
吕贝克港的一位德意志商人写得比科隆执事具体得多:克林塔斯·瓦尔米乌斯,一个在普鲁士林子里活下来的本地勇士已在吕贝克正式受洗,取名海因里希·冯·瓦米尔恩。洛泰尔三世任命他为「普鲁士边疆区副统领」,赐予一面白底黑十字旗与一枚铁质橡叶胸章,并封了一块靠近马林堡的领地。商人还提到,这位新受洗者率领所部加入了条顿骑士团对库尔兰的征伐,并献上了波罗的海南岸的浅滩分布图与冬季冰面通行路线。
第三封便条是玛丽·德·索米尔从巴黎传来的:「圣热纳维耶芙书摊已售出第七十八本《自然之理》,本堂神父亦购三本。苏热仍在查诺曼底银币,尚未注意到圣玛格丽特工坊的硝田。」
康斯坦莎把三封信并排摆好。指尖点了一下吕贝克那封。海因里希·冯·瓦米尔恩这个名字她第一次见到时只是一行潦草的德语拼写,现在已经带着普鲁士的森林一起,被钉进了帝国的版图。
她蘸了蘸墨水,在羊皮纸边缘写了一行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缩写:PrseIp.fort.Fr.rival.
门口传来靴底刮过石板的声响。若弗鲁瓦推门进来,一件深灰色羊毛长袍,腰间没带佩剑。他刚从诺曼底边境巡视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
「海因里希·冯·瓦米尔恩。」他把这名字念得很慢,「条顿骑士团在维斯瓦河东岸又立了三座堡。你那位普鲁士投诚者,把浅滩和冬路全交了出去。」
康斯坦莎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Prse’aitquetroisostels,ParechaurotliAleaz.」她说得很轻,发音带着罗曼语的柔滑,脑海中却是在翻译「普虽三户,亡德必普」的老梗。
若弗鲁瓦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普鲁士只靠三处营地,」康斯坦莎把笔放下,终于抬起眼,「德意志人却将因他们而灼烧。」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简易的东欧地图前。她的指尖落在维斯瓦河以东那片空白区域,那里只标了几个零散的十字标记,代表条顿骑士团新建的木堡。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苍白还没有从她脸上退去,半年前她在杂物间里生下威廉,那间屋子连一扇像样的窗都没有,只有一扇透气的木百叶。但她的声音很稳。
「洛泰尔用条顿骑士团去打普鲁士,以为自己在用蛮族。可海因里希这种人被收编了,不会死在第一场仗里。他活着,森林里的走法、雪橇运粮、密林里布阵,都会一点点教给骑士团。那片地方扎下根,以后不好拔。」
「一个投诚的蛮子,能教德意志人打仗?」若弗鲁瓦不以为然。
「不是他一个人。是那片林子。」她走回桌边,手指按在那封科隆来信上,「骑士团在那边站住脚,作战习惯会变。法兰西迟早要面对一个不一样的东边。」
若弗鲁瓦沉默了片刻。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抄本。那是从威尼斯辗转送来的,格里马尼家族流出、经热那亚商人复制、又几经转译的马尔科游记残本。他把抄本放在桌上,解开油布。羊皮纸的封面上用拙劣的拉丁文写着「东方见闻录」。
「万里之外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国家,」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个红发威尼斯人在信里说,那里有铁壳船、不用火的灯、能载几千人的车。葡萄牙人和阿拉贡人已经在打听了。热那亚人把这份抄本卖了三次,比萨人也在抄。康丝坦丝,妳有多少了解?」
康斯坦莎的目光落在抄本封面上。她的手指没动,但若弗鲁瓦注意到她瞳孔收缩了一瞬。
她垂下眼睫,把一只翻开的账册推到抄本旁边,挡住封面上那个歪扭的拉丁文标题。
「既然君士坦丁堡的商人能把『明货』在欧罗巴卖出天价,」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染料价格,「我们玛格丽特工坊也可以试试。肥皂、玻璃、香水。挑最简单的开始。配方我来想。做出来不标安茹的印记,只当是威尼斯商人从东方运来的,价格可以翻三倍。赚来的钱,全部投进下一批。」
若弗鲁瓦看着她。她想得出那些配方,他不意外。她总能想出别人想不出的东西。但他觉得她刚才有一瞬间的停顿,只是他说不准那是产后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先不说东方。」他把抄本合上,「伦敦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老狮王的身体撑不过这个冬天。」康斯坦莎把账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页,「史蒂芬已经在布洛涅和伦敦之间穿梭,坎特伯雷大主教威廉·德·科贝尔倾向他。诺曼底边境的男爵们大多已派长子去史蒂芬处观望。玛蒂尔达要赶在史蒂芬加冕前渡海,几乎不可能。」
「那就是说他会先加冕。」
「让他加冕。」她抬眼,「我不怕他先戴上王冠。我怕的是他戴稳。我们有足够的准备,让他加冕之后坐不稳。」
若弗鲁瓦正要开口,康斯坦莎抬手止住他。
「你想问火器。」她说,「你看到路易六世在偷偷研究钢管,苏热在盯着安茹是否在造管状火器。对,管状火器是主流。但我不碰那个坑。法兰西明面上还在效忠第戎猎巫教廷,反对恶魔粉末。如果安茹造出了火绳枪,苏热第二天就会向第戎递上异端指控。所以,我绕过去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角吹得翻卷。远处圣玛格丽特工坊的方向,隐约传来女工们收工的吆喝声。那片低矮的工棚笼罩在薄雾里,围墙内飘出的气味分不清是染缸的靛蓝、鞣皮的石灰还是堆积的粪肥。
「硝石,」康斯坦莎关上窗,声音低下去,「管状火器需要精密的铁管。我不需要铁管。我需要的是火药,很多火药。硝石可以从硝田里长出来。粪肥、尿、草木灰、稻草层层堆叠。一亩硝田在冬天不会积雪,会冒白霜,这在乡间是异象。所以院子里该有的掩护都有:热月沙龙要冰,工坊本来就鞣皮染布,修道院也认药用硝石。那里本来就臭,本来就全是女人,从来没哪个男人愿意走进那个院子。」
若弗鲁瓦的眉峰微微松开。他在心里把「硝田」和「工坊院子」连起来,又想到那些女工进出时提着的木桶和草筐,忽然明白为什么上个月工坊订购的稻草比往年多了三倍。他之前以为只是染布需要。
「火药有了,拿它做什么?」他问,「没有火杖,火药也打不出去。」
「颗粒化火药已经囤了一批。铺路和造工棚的掩护下,我让人在勒芒北面做了几组木架子。从外面看是脚手架,拆开是火箭的发射轨。安茹火箭。射程不如枪炮,准头也差。但数量有限时,首次使用的心理压制力可以顶得上一场决定性战役。诺曼底那几个男爵,如果史蒂芬的军队先动了,我们需要一场仗让他们停下来。一场火箭齐射烧掉几面旗、炸翻几匹马的仗。不需要全歼。只需要让他们记住:安茹的女人手里不止有水泥。」
若弗鲁瓦走到地图前,看着诺曼底边境那几个男爵领地的标记。那些领地他也熟。他从小在那片地方骑马,知道哪条河冬天结冰、哪个山坡春天泥泞。但他不知道康斯坦莎什么时候测过那些地方的承重数据。
「可只要我们一开火,」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就是法兰西境内的异端。路易六世明面上效忠第戎猎巫教廷,我们是他的封臣。一旦被定性为异端,第戎教廷可以号召所有法兰西贵族来讨伐安茹。而唯一愿意接纳火器的,只有火教廷。可火教廷已经给富尔克加了冕,富尔克是我父亲。安茹改投火教廷,就是儿子叛教离开效忠第戎的父亲,这在教会法和世俗眼里都是双重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