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象牙私戳(1 / 2)
亚丁城内,巴赫拉姆丁商号深处的一间密室。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缝下塞着一条旧毯,将外头港口尚未散尽的喧闹一并压住。空气里浮着茶香与旧纸霉味,又混着夜色特有的湿热,仿佛一层无形的薄汗,贴在皮肤上,黏滞而不肯退去。
桌上摊着一张阿拉伯人的地图。纸张早已泛黄,边角被反复翻折起毛,其上标注的并非城镇或商路,而是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看得懂的小楷汉字与符号。线条极细,却落笔笃定,显然不是一时兴起的涂写。郭衍俯身立在桌前,指尖沿着那些细小的标记缓慢游走,动作几乎称得上克制,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个特殊的位置。
王元启坐在一旁,什么也不看,只低头把玩着两颗核桃。木色早被岁月与掌心盘得油亮,指间一转一停,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像是在替屋里那点压抑的沉默打着不情愿的拍子。这是王元启做了多年内侍后养成的癖好——宫里没什么是握得住的,唯独这两颗核桃例外。盘得久了,手里有东西,心里才不至于空得太快;也正因如此,这成了他少数不必拿出来示人的安稳习惯。
林仰则靠在灯下,捧着一册书,茶盏随手搁在一旁。他翻页不快,目光在字句间停留得恰到好处,神情安闲得近乎漫不经心,仿佛这里不过是一间与外头风声毫不相干的寻常书房。
他们在等人。
门板忽然轻轻一响,短促而克制,像是有人用指节试探了一下分寸。门开了。
三名黑衣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夜风随之灌入,带着港口的腥湿气味,又很快被重新合上的木门挡在外头。
“回来了?”王元启抬起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人吃没吃饭,“还顺利吧?”
“我?”赵烈一边应声,一边扯矮凳坐下,笑了一声,“我什么也没干。就在府外接应她们,呵呵。现在城里可热闹了——到处搜捕刺客,不光是城防官兵,还有李漓的私兵。”
赵烈说完,端起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重重一滚,像是把一整晚积下来的闷热一并咽了下去。
“那女爵的官兵倒也罢了。”赵烈抹了把嘴,语气这才沉了下来,“可李漓那伙‘保镖’,真不简单。有骑兵,有弓手,还有步兵,分得清清楚楚。步兵队里连旗手都有,枪杆子上还挂着一面震旦那种样式的旌旗。这哪是护院?简直就是那小子的‘从马直’。”赵烈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白天吃席时李浩说的,看来一句都没夸大。那帮流亡在外的沙陀人,手里确实还有点底子。”他说完,又低声骂了一句:“在这种鬼地方穿夜行衣,真是要命,闷得人快熟了。”
“托公公的福,一切顺利。”苏宜解娘!若不是沈姑娘拖住了府里那些真正的高手,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苏娘子过誉了。”另一名女子随即揭是——那府上的女人,确实不好惹。那个波斯女人,刀术极好;另外两个,用的是泰西剑术,彼此呼应,下手极狠。我差一点,真就被她们合伙砍翻在地。”
灯影摇晃间,林仰这才抬起眼,语气不冷不热:“想不到,蛟鳞会的少当主,也有遇到硬茬的时候。”
沈鲛眉梢一挑,唇角刚要勾起反击的弧度——
“可否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郭衍忽然开口,语调平直,却硬生生将两人的话锋截断。
沈鲛恶狠狠瞪了林仰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径自退到一旁,随手拿起一个果子啃了起来。
苏宜亦不多言,将手中那件衣袍轻轻放在矮桌上,又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并排搁下,动作克制而利落。
“这衣服,用的料子是上好的丝绸。”苏宜说道,“纹样不是震旦的,更像天竺。钱袋子里的钱不算多,不过里头有些金币,不全是大食的,也有大秦的——从铸字能看出来。”
说到这里,苏宜又取出一个锦囊,缓缓解开。灯光落下,一枚象牙雕成的小圆章静静躺在掌心,色泽温润,却毫不起眼。
“这个,看着是真的。”苏宜将私印递过去,语气笃定却不急,“刻痕圆润,边角被长年摩挲得发亮,上面几乎不见印泥残痕。倒不像是常年落在纸上的东西,更像是常被人握在掌心里。与其说是印,不如说——是个信物。”
郭衍接过私印,在灯下缓缓翻转。昏黄的火光沿着印面的纹路游走,他的指尖在一处边缘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声地绊住。
“李天下玩。”郭衍低声念出那几枚篆书汉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
林仰凑近了些。郭衍索性将印章递给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点试探:“景行,诗词字画你在行。你来看看。”
林仰接过象牙小圆印,指腹在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极轻,像是在确认某种久远而脆弱的东西。他的目光随之一凝,“这确实像那位玩世不恭的伶人皇帝,用来钤收藏和品鉴书画的私戳。”林仰缓缓说道,“若我没有看错,这应是李漓的传家之物。”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确定,“如此看来——他真是唐庄宗的后人。”
赵烈听完,咧嘴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语气陡然变得狠厉:“那接下来怎么干?要不索性把这小子绑了,逼他交出我们要找的东西,再一刀了结,省得夜长梦多?”
“笑话。”林仰几乎不假思索地接过话头,“第一,我们这点人手,在亚丁未必能把他绑走;第二,就算那东西真的在这支沙陀人那里,他不可能把那东西随身带着。你听说过有哪个皇帝自己扛着玉玺的?就算是亡国之主,也没这么干的;第三——”
林仰说到这里,抬起眼来,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就算我们真把李漓除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换一个姓李的沙陀人,按顺序顶上来罢了。他们的数千族人还在,几万军民还在——那东西,也还牢牢攥在他们手里。即便,我们追到恰赫恰兰去?上万兵马横在那里,我们这十几个人,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别忘了,他们可是那批从中原一路逃出来的沙陀人——野得很。”
郭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赵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终究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点方才还带着血气的狠意,在林仰那几句冷冰冰的算计面前,被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声没出口的闷气,卡在喉咙里。密室里短暂地静了下来。
此前,王元启一直没有插话。他低头把玩着那两颗核桃,指节微微用力,木壳相互轻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过了片刻,他才慢慢转了一下核桃,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来,语气不疾不徐:“景行,可有妙计?”
这一问问得平静,却把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牵了过去。林仰尚未开口,郭衍也没有立刻回应,仿佛这问题本身就需要一点时间,在空气里沉一沉。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阿拉伯商人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他衣襟微乱,额头和鬓角都是汗,脸色却因愤怒而发青,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一路疾走甚至小跑过来的。那双惯于讨价还价、精于算计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压不住的惊惶与怒意。密室里的人齐齐转头看向那阿拉伯商人。
“郭爵爷!”阿拉伯商人几乎是冲进来的,话还没站稳就已经出口。他用力挥着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与惊惶,“就在刚才,官兵已经来搜过我的商馆了!”
“马吉德,你嚷什么!”赵烈不耐烦地啐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兵痞式的粗暴,“官兵搜城这事,我回来的时候早就看见了。官兵是挨家挨户地搜,又不是冲着你一家来的。你慌个什么劲?真不知道,就你这怂样是怎么当海商的!”
“你——”马吉德被噎得一滞,脸色更青了几分。
“赵烈,不得无礼。”郭衍立刻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随即起身,整了整衣袖,向马吉德拱手行礼,“巴赫拉姆丁当主,此事确实事发突然。您当时又不在商号,我们一时来不及向您通禀,是我们的不是。”
马吉德却并未因这点客气而缓和分毫,“违约就是违约!请你们明日就离开这里。巴赫拉姆丁商号,容不得这种风险。”
林仰这时才缓缓合上书页,纸张轻响,动作从容得几乎显得漫不经心,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桌案,稳稳落在马吉德脸上,语气平静:“马吉德当主,你的商号,在我们广州市舶司的生意,是你最大的收益来源。难道,你真的要和我们翻脸?”
这句话像一枚被轻轻放下的筹码,没有拍桌,也没有加重语调,却分量十足,压得人避无可避。
“五日。”马吉德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决,“只准你们在我这里,再停留五日。真没得商量了。”
马吉德说到这里,喉咙明显发紧,话音卡了一下。随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里第一次显出毫不掩饰的恐惧,“再留你们在我这里,我迟早会被你们害得抄家。到那时候,就算震旦能让我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我也没命花!”
“当主,”林仰再次开口,“你不是一直想拿到明州市舶司的通商公凭吗?”林仰看着马吉德,目光没有逼迫,却也不给退路,“只要你继续与我们合作,这个心愿,我们可以替你办到。”
马吉德的肩膀却在这一瞬间彻底绷紧了:“诸位——听我说!你们刚才行刺的,是阿瓦女王的外孙女,还有她的丈夫!在你们震旦——这等同于刺杀帝姬与驸马!你们简直是又愚蠢又疯狂!这件事只要漏出半点风声,死的就绝不只是你们!到那一步,不只是我——就连我们商号所有的人,都会被一并拖下水,都去为你们陪葬!”
“东西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赵烈插口,语气冷硬,“我们根本没打算行刺他们,不过是去取点东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