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下官最喜欢里头的——插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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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桐骑马去顺天府衙的时候,日头正偏西。
蔡庸见他来了,也没多客套,直接把人请进值房。
周桐把朝会的事说了一遍,蔡庸听完便点了点头,提笔批了一道文书,说抽调十个人,明日一早到城北衙署报到。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周桐便起身告辞了。
他打马赶到城北临时衙署的时候,里头已经有人在办公了。几个穿青色袍子的官员正围在一张长案边翻册子,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周桐进门时,众人纷纷抬头,朝他拱了拱手。
周桐也一一回礼,走到主案后面坐下,翻了几页递过来的文书,随口问了几句进度。官员们也都一一答了,语气客气,也没什么要紧事。
有人顺口问了一句:周大人,清明可有什么安排?
又有人笑着接道:大人那几首诗写得好,不知清明可有什么新作?
周桐笑了笑:还早,还早,到时候再说。应付了几句,众人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周桐回到里间的屋子,关上门,在桌案前坐下来。
桌上已经放了一摞新送来的文书,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都是城北各项事宜的报备——拨款明细、人员调度、物料采买清单,跟城南的那些东西差不多,换了个地名,换了个数字。他提笔批注起来,一条一条地过,倒也顺手。
批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把批好的文书叠放在桌角,没有急着送出去,因为和珅还没来。
按规矩,他批完的这些东西最后得经和珅再过一道眼。他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又拿起下一本册子,继续低头批阅。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隔着一道门,外头偶尔传来官员们低低的交谈声和脚步声,透进来的时候已经被门板隔得模糊了。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门被推开了。
和珅一身绯色官袍,迈进门槛的时候脚步轻快,看见周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批公文,微微挑了挑眉:哟?你小子还会干这个?
周桐放下笔,站起身迎了半步:和大人,瞧您这话说的。下官好歹也跟您这些时日了,这些公文批阅的事,该学的学了些,该会的也都会了。
和珅走到他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批好的文书翻了翻,看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把文书放下,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你这字……还是得练练。往小了说,这传出去太有了。往大了说,你这字递到上头去,让人一看就觉得批文的人不细致。
周桐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和珅,摸了摸鼻子:下官这字就这样了,写得中规中矩的,能认得出来就行了。
和珅啧了一声,没接他的话,自己挽了挽袖子,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笔,在旁边的空纸上写了两行字,然后推到他面前:看看。
周桐探头一看,字迹确实清朗端正,笔画之间带着一股收放自如的劲儿,看过去就是舒服。
他由衷道:和大人这字,写得是真漂亮。
和珅把笔放下,哼了一声:你肯下功夫,也能写得漂亮。多写写,多跟字写得好的人来往,看得多了,自然就有了你自己的风骨。
周桐重新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公文,随口接了一句:那下官跟和大人来往得多,字应该能进步得快。
和珅笑了一下:本官这字还差点意思。本官这些,都是跟正经先生学的。
周桐正低头写着什么,没过脑子地接道:那和大人确实挺好学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目光微微眯起:和大人,您说的正经先生,是哪种正经?
和珅坐在旁边,表情无辜得很:当然是正经先生。
周桐又看了他一眼,觉得这话里似乎有坑,但一时也抓不住把柄,就低下头继续写。
和珅也拿起笔,在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字,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迎春阁的苏先生,那可是正经的书法大家。
周桐的笔顿住了,猛地抬起头:这还不是青楼里的人?
和珅放下笔,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你就不懂了吧的意思:肤浅。青楼里的那些女子,有不少是无家可归的,还有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从小习读诗书,通音律,善书法。她们做的那些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哪一样不是正经学问?怎么到你嘴里就全变了味了?
周桐沉默了片刻,然后慢吞吞地说了一句:那还不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你心里想的是什么,看到的就是什么。
和珅把笔搁下,看着他,你要是带着求学的心思去,那就是求学的去处。
周桐还是那副你说破天也没用的表情,又回了一句:那还不是寻欢作乐。
和珅被这话噎了一下,指着他虚点了两下:你这榆木脑袋——
周桐也把笔放下了,两手一摊,语气认真得很:和大人,下官就说句实在的。您去那种地方,先问字怎么写,再问笔锋怎么转,先生教完了,是不是还得跟人身子贴一贴、衣服蹭一蹭?那兰花鞋是不是还得不小心勾您一脚?
他说着,语气放得活灵活现,还顺手比划了一个的动作。
和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抖:嘿!你这张嘴!不愧是说书的——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周桐见他不恼,又补了一句:对了和大人,下官这儿还有个故事,跟您方才说的倒是有点像。
和珅来了兴趣:什么故事?
说是有一户人家,丈夫是个矮子,长得也不太体面,靠卖炊饼为生。他娶了个媳妇,生得那叫一个水灵。那媳妇嫌自家男人矮丑没本事,便跟当地一个有钱的俊俏公子勾搭上了。两人趁着丈夫出门卖炊饼的工夫,隔三差五地幽会。后来丈夫撞破了,被那公子打伤了,最后还被自家媳妇下了药,一命呜呼了。
周桐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眼看了一眼和珅:和大人,您觉得这故事怎么样?
和珅微微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故事,叫什么名字?
周桐把茶碗放下:叫《金瓶梅》。不过下官最喜欢的,倒不是那书里的文字。
和珅下意识接道:那你喜欢的是什么?
周桐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认真道:下官最喜欢里头的——插图。
和珅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笑得椅子腿都离了地。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擦了擦眼角:好你个周怀瑾!看不出来——你这个闷葫芦,原来好这一口?
周桐正色道:和大人,下官可是正经人。
和珅坐直了身子,伸手从袖口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讲得好,本官重重有赏。详细讲讲。
周桐低头看了看那张银票,又抬头看了看和珅,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先帮和珅把茶斟满,又绕到他身后,替他捏了两下肩膀,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起镇纸往桌上一拍——
话说那西门大官人,那日在楼上推窗,恰好瞧见楼下那卖炊饼的矮汉子家中……
和珅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微微眯着眼,听得津津有味。
日光从半开的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银票的边角上,把纸面上暗纹的纹路映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