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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太原对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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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七年,六月十七。

盛夏的日头毒辣灼人,高悬太原城头。

城外旷野之上,尸骸狼藉。前日夜里,祖泽润亲率千余精锐出城劫营,意图挫动明军锐气,结果反遭李定国预设伏兵重创,一夜血战,一千清兵折损七成,最终狼狈逃回城内的残兵不足三百。

烈日暴晒之下,城外尸体发胀发腐,一股浓郁的血腥腐臭味顺着南风,源源不断灌入太原城内,弥漫在城墙垛口的每一处角落。

城头守军个个面色灰败,眼神涣散无力。

那些侥幸逃回的残兵,此刻蜷缩在南城墙根下,号衣破碎、甲叶零落,兵刃十不存一。无人敢言语,无人敢抬头远眺南面敌营。

一次失败的劫营打散了这支兵马的胆气,也让全城守军都看清了——城外明军的战力,绝非往日流寇可比。

马国柱立在城楼最高处,一身官袍褶皱邋遢,眼底布满细密血丝。

这已是他不眠不休的第三日。

自平阳失守、明军北上压境,太原便彻底陷入被动。汾河对岸,明军营寨连绵十余里,一座座营垒排布规整、壕沟纵横交错,旌旗如林、壁垒森严。明军不仅没有丝毫懈怠,反而日夜加固工事、拓展壕沟,一步步收紧包围圈,将太原死死锁在汾河以北。

孤城危局,兵无战心,外援迟迟不至。

就在马国柱心神焦灼、几近撑不住的时刻,东方官道尽头,骤然扬起漫天黄尘。

滚滚尘土之中,一面黑边红底的“洪”字大旗迎风猎猎舞动,醒目至极。

洪承畴奉旨自直隶驰援,亲统五千精锐汉八旗星夜兼程,终于赶至太原城外。

这支汉军阵列齐整、步伐沉稳,甲胄映着日光森然发亮,是清廷此刻为数不多的嫡系精锐。副将李率泰紧随洪承畴身侧同行,一身战甲布满旧痕,皆是常年征战的印记。

死寂数日的太原城头,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原本萎靡瘫坐城头的守卒,纷纷挣扎着站直身躯,浑浊的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求生光亮。压抑多日的绝望,终于被一丝援军抵达的希望冲淡。

马国柱紧绷数日的心神骤然一松,身躯微微一晃,险些踉跄倒地,被身旁亲兵及时稳稳扶住。

厚重的太原南门缓缓洞开。

马国柱携山西布政使、按察使、太原知府一众地方文武,整冠列队,躬身立于城门之下,恭迎援军主帅。

洪承畴翻身下马。

一身石青色常服落满风尘,面容清癯瘦削,三绺长须沾染尘土、微微打结,尽显千里奔袭的疲惫。可唯独一双眼眸,锐利沉凝、洞彻人心,不见半分慌乱倦怠,久经沙场的城府与定力,一览无余。

面对一众官员的恭敬行礼,洪承畴只是虚手一扶,无半句寒暄客套,语调沉冷干脆:“不必多礼,先登城,看敌势。”

话音落,他便阔步迈步,直登城楼。

城头之上,洪承畴独自凭栏远眺南面明营,目光极细,分毫不落。

十七座连营的排布间距、壕沟深浅、拒马布局、望楼方位、游骑巡弋轨迹、营中炊烟疏密,他逐一打量、暗自复盘战局。

身后一众文武屏息凝神,鸦雀无声,无人敢惊扰这位督师研判军情。

良久,洪承畴才缓缓收回目光,沉声开口:

“明营十七寨连绵十余里,看似声势滔天,实则每寨相隔一里有余,空隙极大。再观营中炊烟稀疏,绝容不下三万大军屯驻。”

他语气笃定,一语点破关键:“当面之敌,撑死两万出头。剩余兵马必然隐匿山林、分兵设伏,专候我军急躁出城,野战歼敌。”

马国柱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开口:“既然明军兵力不实、多为疑兵,我军何不趁其立足未稳,出城突袭,挫其锋芒?”

洪承畴侧眸一瞥,目光淡淡扫过城头守军。

入目之处,皆是满目萧条。

清廷局促北方一隅,田地荒芜、商旅断绝、赋税枯竭。山西绿营自去年入冬以来,半年未曾发放半分军饷。

他们是被强征的饥民、溃散的降卒,无饷无粮、无恩无盼。

士卒个个面黄肌瘦、身形枯槁,甲胄锈蚀破损,兵刃残缺不全。家中老小困于城中忍饥挨饿,自身食不果腹、疲敝不堪,守城尚且勉强支撑,何来守城死战的血性,更无野外决战的底气。

马国柱顺着目光望去,看着军心涣散、羸弱不堪的守军,到了嘴边的话彻底咽尽,哑口无言。

“不可出战,只可死守。”

洪承畴语气斩钉截铁,定下太原全局方略。

他即刻转头,对身后两名八旗副都统下达军令:“阿尔津,即刻清点四门守军员额、军械存量、火药数目、粮草仓储,分门别类造册登记,申时之前,明细账册尽数报我。”

“谭泰,即刻接管全城城防,四门守将全部替换八旗亲信。所有红衣大炮周遭堆筑沙袋、加固掩蔽工事,严防明军火器定点轰毁城墙炮位。”

“喳!”

阿尔津、谭泰二人抱拳领命,即刻转身下城,各司其职、连夜整肃城防。

洪承畴自入城、登城、布防,前后不过半柱香时间,滴水未饮、片刻未歇,绝境孤城,容不得半分拖沓迟疑。

众人尚在城头细化防务排布,日头西斜,午后时分,东侧官道再度尘土大起。

一面镶金边的肃亲王王旗,在晚风之中缓缓舒展,尊贵逼人。

皇太极长子、肃亲王豪格,奉旨以宗室亲贵之身前来太原督战,亲领三千巴牙喇精锐随后赶至城下。

三千巴牙喇皆是清廷嫡系百战悍卒,人人重甲利刃、煞气滔天,是京畿留守的顶尖精锐。

豪格身材魁梧雄健,颌下短髯如针,一身亲王戎装威仪赫赫,大步踏上城楼。宗室与生俱来的傲气,扑面而来。

“本王奉旨督战!”

豪格抬手亮出明黄圣旨,声如洪钟,响彻城头:“圣上有旨,太原前线战事,全权交由洪督师调度,本王只督军、不越权、不干预指挥!”

洪承畴暗叹一声,拱手行礼:“王爷远来劳苦。”

可豪格话音转瞬一转,眉宇间傲气毕露,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轻蔑:“洪督师,我三千巴牙喇精锐至此,兵甲齐全、战力鼎盛。区区一个李定国,何足惧哉?手握坚城重兵,本该主动破敌,何必龟缩城内、坐以待困?本王愿亲率麾下精锐,出城一战,踏平明营!”

他是太宗长子、大清亲王,身份尊贵远在汉臣洪承畴之上,心底素来轻视汉人将帅。在他眼中,固守不出便是怯懦,手握精锐却闭门不战,纯属浪费兵力、消磨士气。

洪承畴深知豪格心性刚愎、急功好战,却并未正面顶撞、折损亲王颜面,只是平静抛出客观战局:

“王爷自京师六日疾驰而来,沿途山路隘口、关堡要道,可曾遇到半分明军游骑阻拦?”

豪格微微一怔,脱口答道:“一路畅通无阻,未见一兵一卒。”

“这便是最大的凶险。”

洪承畴语调平稳,不卑不亢,句句贴合实情:“臣也曾揣摩李定国,此人用兵素来缜密,重兵围城,必先封锁外围、截断援路、探查敌情。如今尽数放开通路,放任王爷与援军入城,绝非明军疏忽。”

“无非两种图谋。其一,诱我所有援军尽数收缩孤城,聚而围之;其二,刻意示弱,诱我军轻敌出战,于旷野之中用其火器伏兵,一举歼之。”

这番剖析有理有据、句句切中要害。

豪格纵有心争辩、急于立功,却一时寻不出半分反驳的理由。

但他身为宗室亲王,颜面尊贵,绝不肯真心服气一个汉臣。他双拳微攥,指节泛白,心底战意未消、怨气暗生,只是碍于圣旨在身、不得干预军务的约束,只能强行压下怒火,冷硬道:“既然督师执意固守,本王暂且依从。只是久困城中、坐食粮草,一旦粮竭城破,本王绝不担责。”

话落,他转身立在垛口旁,不再言语。

洪承畴心中再次叹了一口气,知晓心结已生,却无意纠缠口舌之争,战局当前,稳守为先。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李率泰,沉声询问:“你数年转战西北,屡次对阵南明各部,熟知其火器战法。依你之见,李定国用兵的优劣长短,究竟何在?”

李率泰躬身垂首,作答沉稳干练、毫无虚言:

“南明诸军之中,火器体系娴熟,如今又添轮式山炮机动迅捷,野战推进迅猛、杀伤极烈,开阔地正面硬拼,我军骑兵、步兵皆要承受惨重伤亡。”

“但其短板同样致命。孤军深入山西北伐,千里补给线悬于一线,粮草转运艰难、兵员无从补充。我军只需依托坚城、避其锋芒、持久固守,熬到其粮尽运绝,不用交战,明军自会军心松动、不战自退。”

洪承畴微微颔首,颇为赞许:“所言极是。”

他当即下令:“你熟稔南明攻守战法,休整半日,自明日起,全权接手城南防务。南城直面明军主力,压力最重,托付于你。”

李率泰沉声领命。

一夜休整转瞬而过。

六月十八,辰时,天刚蒙蒙亮。

太原城东、南、西三面,骤然号角齐鸣、震彻原野。

明军全线出动,数千步卒抬云梯、推冲车,浩浩荡荡压向城墙,喊杀之声震天动地,声势骇人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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