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太原对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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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清兵瞬间全员戒备,滚木、礌石、箭矢、火油如雨倾泻,死死压制明军攻势。
可这场看似凶险的猛攻,从头到尾都是李定国精心设计的全域佯攻试探。
西门高文贵攻势最盛,云梯抵至护城河边,却始终不架墙登城,只做强攻姿态;南侧贺珍部依托壕沟放数轮冷箭,浅攻即止,绝不深度推进;东侧窦名望虚攻半个时辰,仅仅百余轻伤,便阵型齐整、进退有度,有条不紊撤军。
全程不足一个时辰,喧闹惨烈的攻城骤然落幕。
城头之上,洪承畴冷眼俯瞰全程,神色平静无波,早已洞悉明军意图。
“试探而已。”
他沉声传谕全军:“李定国意在诱我轻敌出战,野外歼敌。传谕四门守军,严守垛口、稳固城防,无本督师将令,敢私自出战者,立斩不赦!”
一旁豪格按剑伫立,眼底怒火更盛。看着明军来去自如、肆意试探,自己却只能闭门死守,胸中憋屈愈发浓烈。
经此一日试探,李定国彻底摸清太原守将心态与城防部署。
随即,明军展开了比强攻更致命的战术,锁城困城。
短短一日之间,太原东、南、西三条对外通路尽数被明游骑切断、死死封锁。方圆十里之内,所有出城探卒、信使、百姓,一律截拿,内外消息彻底断绝。
北门看似留有一道空隙,可汾河所有渡口、北山全部隘口,皆被明军布下明暗哨卡。
昔日四通八达的太原府,彻底沦为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围城封锁不过三日,城内局势便急速崩坏。
粮价疯狂暴涨,从平日二两一石,一路飙升至十二两一石,翻了六倍之多。
马国柱接连张贴三道告示,严令禁止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违者斩立决。可告示刚贴上城墙,转眼便被人暗中撕毁,形同虚设。
根源,便在晋商大族囤积居奇、操控粮市。
尤以范永斗为首,范家仓中数万石粮草堆积如山,皆是早年低价囤积的储备粮。围城危局之中,范家闭门惜售、坐地起价,借着战乱大肆牟利,坐视全城军民饥困。
粮荒之下,军心裂痕彻底暴露。
入城八旗精锐粮饷充足、衣食无忧,在城中横行无忌、气焰嚣张。而常年守城的绿营士卒,半年无饷、三餐不饱,日日顶着炮火守御城墙,受尽八旗士卒的欺凌与白眼。
尊卑悬殊、苦乐不均,底层军心悄然溃散。
第三日夜,南城根矛盾彻底爆发。
几名饥困至极的绿营兵,凑钱购米充饥,却被粮铺漫天抬价刁难,双方争执不休。一队八旗兵路过,不问是非曲直,直接动手殴打绿营士卒,肆意欺压,冠以“扰乱城防”的罪名。
二十余名绿营兵愤而聚集对峙,鼓楼附近刀剑半拔、气氛紧绷,险些爆发八旗与绿营的内讧火拼。
谭泰带兵赶来弹压,处置极度偏颇,不问对错,重责绿营兵二十军棍,肇事八旗兵一概无罪、不予惩戒。
消息飞速传遍全城城头。
昏暗的城墙阴影里,无数疲惫饥饿的绿营兵暗自低语、人心浮动。
“八旗吃香喝辣,我们饿着肚子卖命……”
“城外明军传了话,投降不杀、还管饱饭……”
无人高声附和,却无人反驳。
死寂的沉默,远比喧哗暴乱更可怕,预示着底层军心已然濒临崩塌。
当夜消息传入督师府,洪承畴听闻始末,并未暴怒,只连夜传唤谭泰。
“你这般偏袒旗兵、苛待绿营,是想让全城数万守城士卒,未战先溃?”
两道军令,连夜颁行全城,铁令如山。
第一,即刻释放所有被拘押的绿营士卒,既往争执,一概既往不咎。
第二,八旗营伙食裁撤三成,尽数补给绿营。自即日起,全城守军不分八旗、绿营,口粮配给一体均等,无分尊卑。
谭泰急忙劝谏:“大人!八旗精锐远来驰援,劳苦功高,岂能削减补给迁就疲弱绿营?”
洪承畴目光凛冽,字字沉重:“精锐者,当有担当。连袍泽温饱都不愿顾惜的兵甲,再精锐,也守不住这座太原城。”
谭泰无从辩驳,只能咬牙领命。
军心裂痕暂时抚平,可粮草危局依旧悬顶。
洪承畴目光锁定了城中手握巨量存粮的晋商之首范永斗。
一纸短帖送入范府,字字施压:城中军民嗷嗷待哺,范东家当有所表示。
此前城危之初,范永斗仅敷衍捐献千石粮草,不多不少,既不得罪官府,又暗中观望战局,两头押注、左右摇摆。
他能糊弄马国柱这种地方抚台,却糊弄不了深谙人心、杀伐果断的洪承畴。
次日,范永斗身着素色布衣,不带一名随从,孤身踏入巡抚衙门。
大堂肃穆沉静,洪承畴端坐太师椅,神色平淡,威压自生。
范永斗恭敬跪拜行礼:“小人范永斗,叩见督师大人。”
“起身赐座。”
范永斗只敢半臀落座,脊背紧绷、心神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洪承畴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句句戳破私心:“前日千石粮草,聊表心意。可太原十几万军民困守孤城,千石粮杯水车薪,难解危局。”
范永斗连忙推诿:“各大商号早已尽力纾困,实在无力多供……”
“不必遮掩。”洪承畴淡淡打断,“你捐千石粮,非是尽力,是试探。试探我能不能守住城,试探明军战力强弱,试探你该投明、还是稳守大清。”
一句话,直接戳破所有观望算计。
范永斗心头巨震,后背瞬间发凉。
“如今肃亲王爷亲率巴牙喇入城,精锐齐聚、城防稳固。”洪承畴语气陡然沉厉,“大局已定,你该尽心报效,莫要逼本督师亲自定数。我一旦开口,便不是捐粮这般简单。”
软语藏刀、步步紧逼,不留半分周旋余地。
范永斗沉默良久,利弊权衡殆尽,终究不敢再行敷衍。他躬身跪拜:“小人可再出一万石粮草,平价交由官仓,赈济军民。”
“即刻先行入库五千石,三日内全数交割完毕。”洪承畴不容推脱,“另外,城中所有私仓粮储,即刻由官府登记造册、统一调度,由你牵头督办。”
“……小人领命。”
范永斗俯首领命,躬身退出衙门。
踏出大堂的一刻,他脸上恭顺的笑意瞬间散尽,面色阴沉如水。
一万石粮草倾尽而出,等于彻底绑死大清战车,再无两头观望的退路。马车之上,范永斗闭目沉吟,指尖在袖中不停搓动,心底已然开始暗中筹谋后路。
同一时刻,明军中军大帐。
斥候疾驰入内,朗声禀报:“大帅!洪承畴、李率泰上午入城布防;午后肃亲王豪格率三千巴牙喇精锐入城协守。叠加太原原有守军,城内清军兵力已逾三万!”
张煌言眉头紧锁,沉声开口:“清廷诸帅齐聚、精锐尽屯太原,强攻只会徒增伤亡,战局更难推进。”
李定国伫立舆图之前,静静凝视太原山川地势,神色从容冷静。
“看似兵多将广,实则内里裂隙已生。”
他缓缓开口,洞彻全局:“洪承畴久历硬仗,深知我军火器野战之威,决意坚守耗敌。豪格宗室高傲、渴求战功,一心只想出城决战。”
“清廷分遣二人,以汉臣主军、亲王督军,本就是为了相互制衡、互不信任。一守一战、一稳一躁,心志相悖,日久必生内斗。”
张煌言问道:“将军如今打算强攻破城,还是伺机而动?”
“不攻,只围。”
李定国抬手掀开帐帘,暮色晚风灌入帐中,吹动案上舆图。远处太原城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中,宛如一头被困的巨兽,压抑死寂。
“传令各营,加高壁垒、深挖壕沟、密布拒马,四面彻底锁死太原。不放出一人,不放入一粒粮,活活困死这孤城。”
“飞骑传命李来亨,死守大同防线,拖住孟乔芳宣大援军。只要北方援兵不下,太原便是彻彻底底的瓮中之鳖。”
“待其粮尽、兵疲、内斗四起,便是我破城之时。”
诸将领命,悉数出帐调兵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