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再临深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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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年瑜兮承认了。她划着桨,海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的声响。我以前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上战场杀敌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去东陆荒原探险的时候也没有。但现在……
她没有说完。但许长卿听懂了。
以前没有紧张,是因为只有自己一条命。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现在不一样了。船头坐着的那个人,年瑜兮不想让他出事。她害怕的不是自己会死,而是自己死了以后,他又要一个人。
许长卿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说:放心,我们都会活着回去。
年瑜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什么话?
让人安心的话。年瑜兮说,我记得那一世你可不会说这种话。你只会闷头做事,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的担心都藏在心里。
许长卿想了想,说:那一世不会说,不代表这一世也不会。
年瑜兮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更深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她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低下头,专注地划着桨。
海面越来越暗了。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了接近墨色的灰黑色。船下的海水变得越来越浓稠,船桨划下去的时候阻力越来越大,像是在搅动一锅半凝固的粥。
年瑜兮忽然停下了桨。
许长卿抬起头。怎么了?
你听。年瑜兮说。
许长卿侧耳倾听。起初他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但过了几息,他听到了。
是歌声。
很轻很轻的歌声,从海底深处传上来。不是一个人在唱,是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起起伏伏。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一段旋律。悲凉,悠长,像是在诉说什么永远无法说出口的话。
年瑜兮的脊背绷紧了。她握着桨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是怨念?她问。
许长卿摇头。不是怨念。是母神。她在唱安魂曲。唱了上万年了。
年瑜兮沉默了。她重新划动船桨,动作比刚才更轻。她不想打扰那歌声。
歌声越来越清晰了。年瑜兮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她听出了旋律中的某些片段。那曲调不像是人间任何一种已知的乐曲,没有固定的节拍,没有明确的音阶,像是风穿过峡谷时发出的呜咽,又像是雨水打在瓦片上时发出的噼啪声。但奇怪的是,年瑜兮听着听着,心里的紧张感慢慢消散了。
那歌声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柔。不是安慰,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母亲在哄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睡觉。
年瑜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眼泪。
许长卿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年瑜兮接过来擦了擦脸。帕子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像晒干的草药。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没有还回去。
小舟继续行进。海面的颜色已经变成了完全的墨色,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年瑜兮偶尔低头看一眼船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她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不是在海面上划船,而是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口上飘着。
又过了大约两个时辰。
前方的海面忽然出现了变化。墨色的海水开始变淡,不是变得透明,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半透明状态。像是有人在海水里倒进了一种发光的液体,海水从内部亮了起来。年瑜兮停下桨,定睛看着前方。
海水变得越来越透明。渐渐地,她能看见海底了。
海底深处,有一扇门。
门很大。年瑜兮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大的建筑是大夏王朝的皇宫,那座宫殿矗立在帝都的中心,占地数百亩,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可这扇门放在那座皇宫面前,就像是成年人站在蚂蚁面前一样。门是白色的,白得像骨,白得像凝固的月光,白得让人觉得刺眼。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年瑜兮一个都不认识,但它们像是活的,在门板上缓缓地流动,像一条条银色的小蛇。
门紧闭着。
歌声就是从门后面传出来的。
年瑜兮放下桨,看着那扇门。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听见咚咚的声音。
我们要进去?她问。
许长卿点头。母神在里面。
怎么进去?
许长卿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船头,低头看着海底的那扇门。他伸出右手,手腕上那条与母神共生契约形成的红色手镯开始发光。不是红光,是温暖的金色光,和他在混沌城第一次见到母神时,她眼睛里那两颗太阳的颜色一模一样。
海底的门震动了一下。
年瑜兮感觉到了。不是脚下的船在震动,是整片海在震动。海水泛起了涟漪,从那扇门的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块石头。门上的文字流动得更快了,那些银色的小蛇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一样,在门板上疯狂地游动。
然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歌声从门缝里涌出来,和刚才在海面上听到的不一样了。不再是悲凉的安魂曲,而是一种年瑜兮听不懂的语言。那语言不属于这个天地上的任何一种方言,音节古怪,发音奇特,但年瑜兮听懂了里面的情绪。
是喜悦。
等待了上万年,终于等到了来访者的喜悦。
许长卿回过头,对年瑜兮伸出手。
准备好了吗?他问。
年瑜兮握住他的手,站起身。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她握得很稳。
准备好了。她说。
小舟开始下沉。不是被海水吞没,是海水主动分开了一条路。一条笔直的、通向那扇门的路。海水在路的两侧竖起高高的墙,像两道灰色的帷幕,挡住了外面的一切。
年瑜兮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路面是光洁的,泛着微弱的银光,像是用无数细碎的银砂铺成的。她踩上去,脚底传来一种凉凉的、滑滑的触感。
许长卿走在她前面,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年瑜兮跟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跟着他的节奏。
两侧的海水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厚,光线也越来越暗。年瑜兮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灰黑色的海水,像是永远也望不到头。
前方的门缝越来越大,金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
走到门前时,年瑜兮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这扇巨大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