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挽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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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下,年瑜兮才真正意识到这扇门有多大。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堵无限高的白墙前。门板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不敢直视。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年瑜兮一个都不认识,但它们像是活的,在门板上缓缓地流动,像一条条银色的小蛇。
年瑜兮盯着其中一个文字看了好一会儿。那个文字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个螺旋,又像是一个眼睛。她盯着它看的时候,它好像也在盯着她看。
她移开目光,心里有些发毛。
门上还有浮雕。年瑜兮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看出那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巨大的女人张开双臂,怀里抱着无数的生灵。女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年瑜兮认出来了,那是母神。
浮雕的周围刻着一圈又一圈的花纹,花纹之间夹着那些流动的文字。年瑜兮总觉得那些花纹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忽然想起来了。是火凤的翎羽。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火凤血脉在她体内蛰伏着,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当她的手指碰到后背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阵微微的灼热。那灼热从后背蔓延开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了后颈。
门上的花纹也跟着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芒,一闪即逝,像萤火虫的尾灯。
年瑜兮放下手,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扇门。
许长卿松开了她的手。
年瑜兮心里一紧,刚想说什么,就看见许长卿抬起双手,按在了门板上。
门板很凉。凉得像冰。许长卿的手掌按上去的瞬间,门板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但那白霜很快就化了,被门板吸收了进去。许长卿的手掌开始泛红,像是被冻伤了一样。
年瑜兮想上前帮忙,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许长卿开始用力推门。
他的手臂在颤抖。须弥海深处对灵力的压制太强了,他现在能用的只有肉身的力量。年瑜兮看着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门板上,又迅速被蒸发。
门缓缓地、缓缓地打开了。
缝隙越来越大,金光越来越亮。年瑜兮不得不眯起眼睛,用手挡住光线。那金光不刺眼,但太亮了,亮到她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
当门完全打开的时候,年瑜兮放下了手。
她看见了门后的世界。
##第二节:母神的宫殿
穿过那扇门的瞬间,年瑜兮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什么东西。很薄,很凉,带着淡淡的咸味。像是穿过了一层水膜,又像是穿过了一层旧纸。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重量,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座宫殿。
宫殿很大。年瑜兮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建筑。它望不见边际,抬头也望不见穹顶,像是天地本身就在这里停止了延伸,留下了一片无限大的空旷。宫殿不是用石头建造的,也不是用木材或金属建造的。它的墙壁是。
年瑜兮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
墙壁上流转着无数的画面,像是一条条流动的河。那些画面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快,有的慢。年瑜兮看见了一个世界的诞生。第一滴雨从天空中落下来,砸在干涸的大地上,溅起一小朵水花。第一株草从土壤里钻出来,嫩绿色的叶片上还沾着泥土。第一种生物睁开眼睛,瞳孔里映出了天空的颜色。
她看见了那个世界的繁荣。生灵们在大地上奔跑,在河流里游泳,偶尔还有几个胆大的张开翅膀冲向天空。它们建造了房屋,学会了耕种,发明了文字。一代一代的人出生,长大,变老,死去。他们的孩子继续出生,继续长大,继续变老,继续死去。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年瑜兮看见了城池的建立。第一块砖被砌上去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是灰的年轻人,他的眼睛里全是光。她看见了城池的倾覆。大火从城门烧到城心,人们在街上奔跑,哭喊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像是世界末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世界的死亡。
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天顶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火从裂缝里倾泻下来,像瀑布一样烧尽了森林,蒸干了河流,把大地烧成焦土。生灵们被火焰吞没,有的人在尖叫中倒下,有的人在浓烟里迷失方向,有的人在奔跑的途中被倒塌的房梁压住。
年瑜兮看着那些画面,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她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亡。她见过战场上的尸横遍野,见过瘟疫过后的十室九空。但那些死亡和眼前的死亡不一样。那些死亡归根到底还是局部的,不过是一个人离世,或者一个村庄消亡,再大也不过一个国家覆灭。但眼前的死亡是整体的,是一个世界的终结。所有的一切都在死去,没有幸存者,没有逃生的路。
她看见母神站在那一切的中心。
母神张开双臂,将所有死去的灵魂拥入怀中。她的身体比山还高,比天还阔,她的双臂伸展开来,像两道巨大的屏障,挡住了倾泻而下的火焰。火焰烧在她的身上,灼烧着她的皮肤,烧焦了她的头发。她没有躲闪,没有退缩,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些在火中挣扎的生灵一个一个抱进怀里。
一个孩子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一个老人在她怀里停止了呼吸。一个母亲紧紧抱着怀里的婴儿,母子俩的身体在母神的手臂间渐渐冰凉。
母神的身体开始溃散了。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灰白色的雾气。那些雾气没有飘散,而是缠绕在那些死去的灵魂身上,像是一件暖和的外衣,裹住了它们冰凉的身体。
她没有松手。
一个也没有松手。
直到最后一个生灵在她怀中闭上眼睛,母神才跪倒在焦土上。她的身体已经溃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她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进那片烧焦的大地深处,开始捡拾那些散落的尸骸。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经残缺不全。她不管这些,一个一个捡起来抱在怀里。她挖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坑,把所有的尸骸放进去,盖上泥土。她在那个巨大的坟冢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她唱起了那支歌。
年瑜兮听到了。那支歌不是安魂曲,也不是摇篮曲。是一支挽歌。是一个母亲,为所有她没能救回来的孩子唱的挽歌。
年瑜兮的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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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停了。
年瑜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满脸是泪。许长卿站在她身边,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握住了她的。他的手心是温的,和在渡口时的冰凉完全不同。
宫殿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母神从记忆的墙壁之间走出来。
她的样子和许长卿在混沌城见到时完全不同了。那时的母神虽然已经虚弱,但依然庞大如山,双眼如日月,声音如雷鸣。现在的她只比年瑜兮高出半个头,身体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团将散未散的雾。她的脸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见五官的轮廓,像是被水泡过的纸上的画,线条都糊在了一起。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金色的,带着一种暖意,像是两颗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那光明明快要熄灭了,却还是在拼命地亮着。
她走到许长卿面前,停下脚步。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你来了。母神说。她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像是整座宫殿都在替她说话。
许长卿说:我来了。
母神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连点头都需要用上全身的力气。她转过头,看向年瑜兮。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年瑜兮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火凤的血脉。母神轻声说,很久没有见过了。
年瑜兮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样一位存在,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她只是握紧了许长卿的手,握得很紧。
母神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很好。她说,有人陪着,很好。
那声音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羡慕。年瑜兮听出来了。她忽然想到,母神在这座宫殿里独自待了上万年。一万年。年瑜兮甚至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感觉。一百年就已经够漫长了,一千年更是不敢想,一万年……
年瑜兮看着母神模糊的轮廓,心里忽然有些难受。她不知道这种难受从哪里来,就是忽然觉得堵得慌。母神为这个天地做了那么多,最后却只能一个人待在海底的宫殿里,对着四面墙壁上的记忆画面,唱着那支没有人听的歌。上万年。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
不对,许长卿来过。在混沌城的时候,他见过母神一面。但那也只是一面而已。
年瑜兮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觉得来晚了的想法有些可笑。和母神比起来,她和许长卿之间的那点时间差距,根本不算什么。
母神好像感受到了年瑜兮的情绪波动。她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年瑜兮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孩子,她说,你的心肠很好。
年瑜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母神会对她说这种话。
上万年来,有很多人来过这里。母神继续说,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一阵风,有的是来求力量的,有的是来求长生的,有的是来求答案的。但你不一样。你什么都没求。
年瑜兮想说我是陪他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接母神的话。
母神也没有等她回答。她转过身,往宫殿深处走去。她的身影比来时更加模糊了,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