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挽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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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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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的中央有一座池子。
池子不大,直径大约十几丈,和整座宫殿比起来就像脸盆上的一个小凹坑。池水是银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年瑜兮走近了仔细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池水。
是线。
无数的银色的线从池底延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团被搅乱的蛛网。那些线一直延伸到宫殿的四面八方,延伸到那些记忆的墙壁里,消失在画面与画面之间的缝隙中。
年瑜兮蹲下身,伸手去碰其中一根线。她的手指穿过线的表面,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那些线像是影子,看得见,摸不着。
这些线,母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我和这个天地的联结。上万年了,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这个天地的了。
年瑜兮收回手,站起身。她转头看向许长卿,看见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许长卿看着那些线,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要安葬你,需要斩断这些联结?
母神摇头。斩不断的。线可以斩,但联结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许长卿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年瑜兮也听懂了。她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银线,又看了看母神模糊的轮廓,忽然明白了许长卿为什么在来这里之前那么犹豫。
要安葬母神,必须有一个人承接她与这片天地的联结。承接那些记忆,那些哭声,那些上万年不曾消散的执念。承接一个世界的所有重量。
许长卿的嘴唇动了动。
年瑜兮知道他要说什么。她抢先开口了。
我来。
许长卿猛地转头看她。年瑜兮。
你听我说。年瑜兮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平静过。那一世,你替我承担了血脉的诅咒。你的血在我体内流了一辈子。我欠你一条命。
那不是欠。
我知道不是欠。年瑜兮打断他,是爱。你是因为爱我,才把你的血给了我。
许长卿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年瑜兮深吸一口气。所以这一世,换我来。不是因为欠你,是因为
她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勇气。
我也爱你。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年瑜兮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疼的,但又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这些话她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了。那一世她没有说出口,这一世一开始也没有说出口。她总是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太肉麻了,太不像她了。可现此时此刻站在这座由记忆构成的宫殿里,面对这位独自等了一万年的母神,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大的遗憾。
许长卿愣住了。
年瑜兮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说过。她这个人嘴笨,心里有话也说不出来,总是拿行动去代替。那一世她给许长卿送过一把亲手削的木剑,陪他走过雪山,替他挡过刀。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三个字。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清楚、这样大声地说出来。
母神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情绪,像是在看什么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拥有过的东西。
年瑜兮松开许长卿的手,走到池边。她低头看着那些银色的线,又深吸了一口气。
孩子,母神开口了,你知道承接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年瑜兮点头。知道。意味着我会看见那些记忆,听见那些哭声,承受那些上万年不曾消散的执念。
你可能承受不住。
我承受得住。年瑜兮回过头,看了许长卿一眼,因为他会陪着我。
许长卿的喉结动了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握住年瑜兮的手。
一起。他说。
年瑜兮弯起唇角。好。一起。
母神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池面。
池水泛起涟漪。
无数银线中,最细、最黯淡的那一条缓缓浮起,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这是第一条线。母神说,它联结的,是这个天地最早的生命。上万年了,它已经很弱了。从它开始,你们会好受一些。
银线飘到年瑜兮和许长卿面前。
它犹豫了一下。线的尖端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像是在辨认什么。它在年瑜兮面前绕了一圈,又在许长卿面前绕了一圈。然后它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轻轻地、缓缓地缠上了两人交握的手。
年瑜兮闭上了眼睛。
##第三节:第一条线
年瑜兮看见了一片海洋。
不是须弥海。是活的海洋。
海浪翻涌着,一层追着一层,像是大地的呼吸。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随着海浪的起伏晃动着,像是撒了一海面的碎金。海里有无数的生命,有些大有些小,多数她都叫不出名字。它们游来游去的,忙着找吃的,有些正在产卵,有些已经翻了白肚皮浮在水面上。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年瑜兮站在海底,但她能呼吸。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海水是暖的,暖到让人觉得舒服。她看见一尾鱼从她身边游过,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鱼不大,只有她的小臂长短,身体扁扁的,尾巴分成两叉。它游得很快,嗖的一下就从她眼前溜走了,留下一串细小的气泡。
她继续往前走。
海底的沙子是金色的,细软得像面粉。她赤脚踩在上面,脚底传来一种暖洋洋的触感。她看见一株海草从沙子里钻出来,嫩绿色的叶片随着水流轻轻摇晃。海草很小,只有她的手指那么长,但它在拼命地往上长,朝着海面上的阳光。
年瑜兮蹲下身,看着那株海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它,只是觉得它很可爱。那么小的一株草,在这么大的海洋里,拼命地想要碰到阳光。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海草的叶子。叶子在她的指尖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下来,像是接受了她的触摸。
年瑜兮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看见了一条鱼上了岸。
那条鱼就是她刚才看见的银色小鱼。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了浅水区,然后做了一件让年瑜兮惊讶的事情。它用鳍撑起身体,从水里跳到了泥滩上。
泥滩上留下了它的第一串足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学走路时踩出来的脚印。那条鱼在泥滩上挣扎着,翻滚着,想要站起来。它的身体太滑了,鳍太短了,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但它没有放弃。它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摔倒,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
年瑜兮看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那不是感动,也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她忽然懂了,那就是。一切的开始。生命从海洋爬上陆地的第一步,笨拙的,滑稽的,但是充满了勇气的。
那条鱼终于站稳了。它的鳍已经变了形状,更粗,更硬,像是一对小小的腿。它迈出第一步,踩在泥滩上。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它越走越稳,越走越快。最后它回头看了海洋一眼,转身走进了陆地的深处。
年瑜兮看见了更多的。第一条爬上岸的鱼变成了走兽,走兽又变成了飞鸟,飞鸟又变成了在大地上繁衍生息的无数生灵。她看见它们建造了巢穴,学会了使用工具,发明了语言。她看见第一个孩子在母亲的怀里睁开眼睛,瞳孔里映出了这个世界的样子。
她看见得越多,心里就越平静。
不是麻木的平静。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安宁。像是终于回到了很久很久没有回来的地方,像是终于见到了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的亲人。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不是怨念的哭声。是母神的。
年瑜兮循着哭声走过去,看见母神站在海岸边。母神的样子和现在完全不同,高大,完整,光彩照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发在海风中飘扬,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落日的光芒。
她看着那些上岸的鱼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她没有挽留。她只是站在那里,轻轻地唱着一首歌。
年瑜兮忽然懂了。
那不是安魂曲。是摇篮曲。是母亲在孩子远行时,唱给他们的最后一支歌。
年瑜兮的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