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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周公遗法,非无先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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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民聚众为盗,需具备几个条件。其一,饥民无食可活;其二,饥民有首领可附;其三,饥民有武器可用朝廷若能解决第一条,后两条便无从谈起。而解决第一条的法子,不是把青壮饥民刺字充军让他们吃一辈子军粮,是给他们粮食让他们活下去。”

“道理都懂,可粮食哪来?”

张方平说道:“开封城里的粮仓是绝对不能开的,开封城人口百万,又有十余万京城禁军,一旦缺粮,后果不堪设想。而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四大转般仓,经过南征之后,亦无多少存粮了。”

曾公亮问道:“交趾国的第二笔赔款,今春可否催缴?”

王拱辰答道:“谅州方面最新呈来的奏报里,交趾赔款已在筹措中,谅州知州沈括已派员赴升龙城催缴,预计五月初可有答复只是交趾王太后黎氏惯于拖延,第二笔赔款能否按时入库,尚难断定,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不能指望这个。”

张昪则是想了想,问道:“明州市舶司去年抽解税入有大幅增长,可暂从明州市舶司调拨一部分,充作应急?”

“名目上怕是不好说,而且最重要的不是钱,是粮食。”

欧阳修嗟叹道:“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民间即便有粮,也都等着过冬用呢,毕竟谁都不晓得明年是否还会继续大旱,若是继续大旱,有存粮就能活命,没存粮就没活路了,人家怎么可能卖呢?真就是没办法了。”

“倒也不是没办法。”

陆北顾想了想,说道。

“哦?且说来听听?”

陆北顾说出了他的对策:“可以抓紧派船队去占城国购入粮食,占城稻虽不好吃,但一年三熟,且第一季正好是在三到四月成熟收割。”

“而且,此时无论是风向、海流,都适宜由北至南航行,等抵达占城再往回,正好能赶上风向转换。眼下占城国面对交趾国的威胁,是明显亲附我们的,其国内粮食又充裕,定然不会拒绝送到手的钱。”

这里要说的是,占城国所在的地域属于热带季风气候,每年十月至次年四月,该地域盛行东北季风,风向由北向南,然而到了五月至九月,却是盛行西南季风,风向由南向北如此一来,只要动作抓紧点,往返皆可乘风便利,能大幅提升航行效率,缩短航行时间。

“且不说往返最快也得五十天,这还没算上粮食到港然后从大运河北上的时间。”

赵概问道:“就说一个问题,钱从哪来?赊账的话,占城国即便亲附大宋,也定是不肯的。”

陆北顾说道:“从占城国购粮的钱,可由朝廷以未来财政担保,让三司发行‘大宋国债’,许诺以利息,或三年或五载,到齐一并偿还本息,从民间募集救灾钱。而这救灾钱,也可以用于从民间大户手中购买一部分粮食暂时应急,等数量更多、价格更贱的占城米到了,便可捱到秋收了。”

“国债?”

韩琦蹙眉道:“《周礼》泉府之职,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买之。泉府赊贷于民,此乃周公遗法,非无先例然周公设泉府,贷的是泉布,收的是货殖,泉布与货殖,皆有实价。”

举债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先例,所以不难理解。

但对于以粮食税收为主的古代王朝而言,不到万不得已,肯定是不会举债的,因为其还债能力不足,且上至君王下至大臣,都知道这个口子一开,以后就收不住了这也是人的本性,能借钱轻松度日,就不会想着节衣缩食,由此便会越借越多。

而韩琦现在问的其实是国债背后有没有“锚”。

泉府赊贷,锚的是实物货物,而朝廷发钞,锚的是库藏钱帛,可国债既非实物亦非现钱,不过是一纸承诺,三年五载之后,朝廷拿什么兑现这张纸?

“韩相公所问,正是国债之要害。”

陆北顾斟酌再斟酌,解释道:“国债之本,非锚于库藏,乃锚于未来之税入。今岁大旱,秋税必减,此是定局。然大旱不会连年不断,来年田赋复旧,商税如常,市舶之利亦逐年递增这些未来的税入,便是国债的‘锚’。”

这里要说的是,陆北顾是开天眼了的。

陆北顾知道大旱并不会持续,所以才这么提议,但是这话没法说出来,因为在座的诸公谁都保证不了明年乃至后年是否会连续大旱。

所以,才会有这种“抗拒赈灾以确保存粮,避免国家接下来遭遇危机导致灭国”的心态。

“未来的税入?”赵概微微蹙眉,“陆枢副,未来的税入是虚的,今日募来的现钱却是实的,以虚保实,如何取信于民?”

“以朝廷之信取信于民。”

陆北顾说这话时,面上没有任何慷慨激昂之色,只是陈述一桩事实:“朝廷立国百年,虽屡经艰困,从未失信于天下。”

怎么说呢?

大宋确实还是有点气运在身的,虽然自己挺烂,但周围的国家也没好到哪去,所以即便这些年来天灾兵祸不断,可国运始终坚挺,再加上经历五代十国之后,主张以文治天下,故而百姓的日子虽然不说安居乐业,但这种流离失所的灾年确实也不多,天下人对朝廷还是有信心的。

当然了,百姓的信心这种东西也很虚,有的时候,说有就有,可没有也就是转眼间的事情罢了,全看下顿饭有没有着落。

而且对于真正有钱的商贾大户来讲,因为朝廷人事变动或其他原因导致的政策变动,以往可没少让他们亏钱,自庆历以来,盐钞之制朝令夕改,钞价一跌,持钞者往往血本无归。

已经被坑过了,故而对于朝廷,他们其实是不太信任的。

“陆枢副此议确非常格。”

富弼也是无奈,说道:“常格之内,朝廷筹钱无非四途。加税,则民不堪负;发钞,则现钱交子币值骤贬;借支内库,则陛下私藏亦已见底;裁省浮费,则远水不解近渴四途皆不通,便只能在常格之外另寻出路。而这国债之法,虽前所未有,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此言不虚。”

出言者是赵概,他说道:“然非常之策有大害者,宁可不策,不可妄策。国债之法,募民之财以纾国用,看似高明,实则与摊派无异且国债之偿,锚于未来之税入,然今岁大旱,明岁未必丰登;即便丰登,万一又有战事,税入仍是不足。届时旧债未偿、新债又发,债滚债、息加息,朝廷便如同陷进一片泥淖,愈挣扎愈下沉,终究不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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