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太子三步(1 / 2)
武功二十五年·夏·长安东宫
太子刘崇(字建成)立在东宫正殿的窗前,背对着殿内摇曳的烛火,窗外的月色将他俊朗却略显阴鸷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父皇的旨意犹在耳边回荡——“擢秦王刘秩为天策上将,兼领京畿大都督,总掌长安及畿内诸军事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口上,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威胁。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弟了。刘秩勇武过人,战功赫赫,在军中素有威望,如今更是名正言顺地掌握了拱卫帝都的核心兵权。而他刘崇,身为太子,居于深宫,论及在军队中的直接影响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他的两个舅舅,斛律光、斛律羡,虽然位高权重,但为人方正,未必会为了外甥的储位之争而完全站队,甚至可能因为避嫌而保持距离。
“不能硬拼,只能智取。”刘崇心中反复思量,一个清晰而毒辣的计划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首先,必须发动舆论攻势,从最薄弱也最关键的一环入手——皇后独孤伽罗。
这位母后精明强干,与越国公、尚书右仆射杨素关系密切,是二弟在朝中最有力的支持者。若能打击她的声誉,切断她与杨素的联系,就等于斩断了刘秩一条重要的臂膀。
“裴寂。”刘崇转过身,声音低沉地唤道。
早已候在一旁的东宫舍人裴寂立刻趋步上前,躬身道:“臣在。”
“交给你一件事。”刘崇的眼神锐利如刀,“去收买长安城内那些发行量最大的民间小报的主笔、主编。告诉他们,本宫要看到关于皇后娘娘的‘故事’——专宠跋扈,干预朝政,还有……与越国公杨素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旧闻’。”他刻意加重了“旧闻”二字,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钱,不是问题。把事情办得‘漂亮’些,要似真似假,让人浮想联翩。”
裴寂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掀起一场针对皇后和杨素的舆论风暴,但他更清楚太子的决心,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应道:“臣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在裴寂重金开道之下,很快,长安街头巷尾那些不起眼的报亭、茶肆里,各种编排精巧、言辞暧昧的小报开始如雪花般流传开来。内容无外乎皇后如何仗着圣宠,在宫中颐指气使,甚至能影响官员任免;又“回顾”了皇后年轻时与杨素如何“相交莫逆”,而杨素近年突然与结发妻子和离,抛下儿女,更是被巧妙地与皇后联系起来,暗示其中或有隐情。
这些消息虽纯属捕风捉影、恶意捏造,目的就是要把水搅浑。但市井百姓哪知宫廷深浅?见小报写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难免有人信以为真,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再加上杨素位高权重,其突然和离的家事本就引人非议,一时间流言蜚语迅速发酵,如同瘟疫般从底层向上层蔓延。
消息终于不可避免地传到了皇帝刘坚的耳中。
“混账!岂有此理!”御书房内,刘坚气得须发皆张,一把将几份搜罗来的小报狠狠摔在地上,“污蔑皇后,诋毁重臣,离间朕之肱骨!这些宵小之徒,安敢如此!”他感到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被冒犯的帝王尊严。
他立刻下旨,命令直属皇帝的“锦衣监察”彻查此事源头,同时令朱衣卫统领刘桃子带兵查封所有涉事报馆,抓捕主笔,严惩不贷。
然而,朝廷的雷霆手段,在已经点燃的舆论之火面前,反而显得像是欲盖弥彰。查封报馆的消息不胫而走,更加坐实了“皇家心虚,有意掩盖”的猜测。
民间议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喧嚣,“独孤皇后专权”、“杨素与皇后有私”的传言甚嚣尘上,连一些不明真相的中下层官员也开始窃窃私语。
面对汹汹舆情,刘坚既愤怒又无奈。他深知堵不如疏,但此事关乎皇后清誉和朝廷体面,绝不能任其发展。最终,他只能强压怒火,下了一道折中的命令:严格宫禁,禁止外臣随意出入后宫,试图用空间上的隔离来平息谣言。
太子刘崇在深宫之中,通过眼线密切关注着这一切。得知父皇的反应后,他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冷笑。“第一步,成了。”他低声自语。舆论的种子已经播下,皇后与杨素的联系被强行切断,至少在明面上,他们不能再像以往那样紧密合作了。
紧接着,刘崇开始了第二步棋。
通过独孤皇后吹枕边风之事,他深刻意识到,在后宫这个看不见的战场上,必须要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甚至能影响父皇决策的“喉舌”。光打击对手还不够,必须建立自己的优势。
于是,在他的暗示和授意下,一批亲近太子的官员开始陆续上书,以“陛下年富力强,然皇室子嗣仅太子、秦王等寥寥数人,为固国本,绵延皇嗣”为由,恳请皇帝刘坚重开选秀,广纳良家女子充盈后宫。
奏折送到刘坚案头,他看后只是皱了皱眉,提笔批复道:“朕执政二十五载,夙兴夜寐,所求者唯国泰民安。今已年近五旬,早非沉溺声色之时,选秀之事,不必再提。”语气虽温和,但拒绝之意坚决。
然而,就在此时,一向以耿直敢言着称的秘书监令牛弘,却在一次御前会议上,看似无意地感叹道:“陛下励精图治,不近女色,实乃臣民之福。只是……陛下断然拒绝选秀,莫非……是顾虑独孤皇后不喜?唉,也难怪民间有所非议……”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近乎直白的“激将法”,如同一点火星溅入油锅。刘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一生自诩英明果决,岂能容忍臣下暗示他惧内、受制于后宫?更可气的是,这还牵扯到正在风口浪尖的皇后!
“荒谬!”刘坚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朕乃天子,何须看他人脸色!选秀?好!朕就选给你们看!即刻下旨,命有司筹备,重开选秀!”
刘崇在幕后得此消息,几乎要抚掌大笑。他早已物色好人选——来自江南兰陵的萧氏之女,萧月仙。此女不仅出身南朝没落士族,家世清贵而无实权,易于控制,更兼容貌秀丽绝伦,气质温婉如水,精通诗书音律,是典型的江南才女,风韵与北方女子迥异。更重要的是,她年仅十六,比刘坚小了三十多岁,正值青春娇艳的年纪。
在刘崇的周密安排和打点下,萧月仙毫无悬念地在选秀中脱颖而出,被刘坚一眼看中,很快便被册封为妃,入住后宫。
萧妃的出现,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后宫,尤其是皇后独孤伽罗心中激起了千层浪。独孤伽罗今年四十许岁,保养得宜,风韵犹存,但岁月终究不饶人,与鲜嫩如花骨朵般的萧月仙相比,难免黯然失色。
这一点,身为皇后的骄傲让她尚能勉强说服自己接受。
但真正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萧妃入宫后,几乎日日痴缠着皇帝刘坚,不是弹琴唱曲,就是红袖添香,将刘坚的注意力牢牢吸引过去。她曾委婉地以“陛下当以国事为重”、“新妃当谨守宫规”为由劝谏过几次,但刘坚或是敷衍,或是直接不悦,依旧我行我素,流连于萧妃宫中。
嫉妒、愤怒、被冷落的委屈,种种情绪在独孤伽罗心中酝酿、发酵。终于,在一次刘坚上朝理政之时,忍无可忍的皇后命人将萧妃传唤到自己宫中。
“萧氏!你入宫不久,可知宫规为何?陛下日理万机,你当劝谏陛下保重龙体,以国事为重,岂可日日以声色娱君,狐媚惑主?!”独孤伽罗端坐凤位,面沉似水,语气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