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最后一夜(2 / 2)
刘秩的目光再次投向长孙无忌。
那目光里有催促,有压迫,还有一丝隐秘的恳求。
长孙无忌心如明镜。
殿下需要一个人——不,需要一把刀,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而自己,因着妹妹的缘故,是被选中的那把刀。
刘秩见他没有动静,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我走之后,”他低声道,“府中上下,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孩儿……便托付给诸位了。”
他缓缓起身,向众人深深一揖。
长孙无忌闭上眼。
他在心中长叹一声,世民竟然拿妹妹威胁他,皇家真是无情啊!
然后他睁开眼,开口了。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造反……是万万不可的。”
程知节正要嚷嚷,长孙无忌抬手制止。
“我们不过百人,如何成事?届时兵临城下,玉石俱焚,殿下多年心血,诸位弟兄的身家性命,尽付东流。”他顿了顿,“此事绝不可为。”
众将纷纷点头,连程知节也讪讪闭嘴。
“然而,”长孙无忌话锋一转,“殿下受此污蔑,我等岂能坐视?”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陛下身边……出了奸佞。此人蒙蔽圣听,构陷忠良,实为朝堂之祸。我等不忍秦王受辱,当——”
他深吸一口气。
“——清君侧,除奸佞。请陛下……拥立秦王为太子。”
那个“奸佞”是谁,在场无人问。
众将依旧沉默。
程知节忽然再次开口。
“俺老程觉着……好。”
他难得说话这样慢,这样重,不像往日那般咋咋呼呼。
“秦王做了太子,执掌天下,咱们兄弟都有好日子过。”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可要是太子登了基……俺老程当年那些事儿,诸位又不是不知道。太子抓着俺的把柄,能饶得了俺吗?”
他说的是三年前那桩旧事。程知节在偷牛吃,被长安县衙下狱。若不是刘秩请杨素力保,他今日还在会州挖矿。
罗士信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下撇。
你偷没偷牛,你心里没数?别人抓你,是你自己递的把柄。
但罗士信没有开口。他沉默着,把目光移向别处。
刘秩缓缓起身。
“诸位,”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刘秩本无意与太子为敌。”
他环视众人。
“然太子步步紧逼,屡屡相害。为求自保,为护兄弟周全——”
他拔出腰间短刀。
“我决意一拼。”
刀锋划破掌心,鲜血涌出,滴入案上的酒盏。
“愿随我清君侧者,歃血为盟!”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事成,富贵与诸位共之!事败——”
他停顿了一下。
“——刘秩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弟兄!”
那滴血在酒中缓缓散开,如同一朵盛开的荼蘼。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接过短刀,在掌心划破,将血滴入酒中。
他的动作很轻,表情平静,无人看出他心中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秦琼上前。
尉迟恭上前。
罗士信沉默着上前,接过短刀。
程知节最后一个上前,划破掌心时龇牙咧嘴,嘴里还嘟囔着“这刀怪利的”。
血酒在众人手中传递,一圈饮尽。
誓言已成。
再无退路。
长孙无忌放下酒盏,已是一副运筹帷幄的神态。
“太子明日若入宫,必从东宫出发。”他展开一幅简陋的宫城草图,指尖点在图上某处,“由此至太极殿,必经之路——”
他停顿。
“玄武门。”
众将凝神细看。
“此处城门守军两千,以我军百人,强攻无异以卵击石。”长孙无忌抬起头,看向刘秩,“若要截杀太子,必须先取玄武门。敢问殿下,可有良策?”
刘秩沉默片刻。
“玄武门守将高突骑……”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是我二祖父次子,看着我长大。”
他没有说更多。
众将已心领神会。
窗外,夜色正浓。
六月初四的晨曦,尚在重重黑暗之后蛰伏。
而一切,将在那第一缕日光刺破天际之时——
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