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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5章 记录员低头捡纸,后背多了一粒追踪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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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旁边有人吗?”陆尘问。

纸鹤再看了一遍。车头没人。车尾没人。驾座空的。篷布看见车底下的沙地。沙地上没有脚印。如果有人从车厢里下来过,沙地上会留痕。

“看不出来。车底没有新脚印。”

“灵力波动?”

纸鹤取出听风阵,压在地面上。阵盘贴着沙土,八根灵力线往四周探了一圈。沙子细,灵力线嵌进去的时候发出极微弱的嗡声。像蚊子振翅。三息后信号回来了。

“车厢内部有微弱波动。频率很低。不是人。更像是阵法维持运转的底噪。”

“什么阵法?”

“无法判断。频率太低,听风阵吃不到细节。只能确认是持续性的、自循环的阵法。不需要外部灵力输入。自己在跑。”

陆尘没有再问。他从断墙缺口收回视线,重新蹲到墙根后面。

背靠着断墙。灰白土坯贴着他的后背。有一小块土坯松了,被他背上的重量一压,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三块。

“车什么时候到的?”

“不确定。从灰尘覆盖程度看,不超过两天。轮胎接地面的压痕边缘没有积沙——风大的时候细沙会填进轮痕里。两天以内的话,至少经过了一次夜风,轮痕应该被填了一些。但几乎没有。”纸鹤顿了一下。“所以可能不到两天。可能就是昨天。”

昨天。和黑铁匣送到归仙堡的时间差不多。不。比那个更近。

纸鹤补充道:“车厢侧板上没有灰。但旗杆底座有一层薄灰。说明车到了之后旗是后挂上去的。先停车,后挂旗。挂旗的时间比停车晚。底座那层灰是车到了之后落上去的。旗是在灰落上去之前挂的——否则底座和旗杆之间的接缝处不会有灰。”

陆尘的食指停了一下。

先停车。后挂旗。

旗不是车自己带的。是有人后来挂上去的。

挂旗的人,和开车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

开车的人把车放在这里。然后走了。后来另一个人来了。挂了旗。也走了。两个人的行为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动作——把一辆带着第三坐标空间站编号的车,展示在一个会被追踪到的地方。

展示。

不是隐藏。

如果要隐藏,不会挂旗。旗是最醒目的东西。旗是给人看的。

陆尘没有进去。

他蹲了约三十息。然后站起来。膝盖直了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响。蹲久了。

“走。”

纸鹤跟上。两人原路返回。没有靠近那辆车。没有翻墙进去。甚至没有在灰沙口周围多留一息。来了。看了。走了。整个停留时间不超过四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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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半里地之后,纸鹤才开口。

“不查?”

“不查。”

“为什么?”

陆尘走在前面,步子没停。

“那面旗是给我看的。”

纸鹤的步子微微慢了一拍。他消化了两息,跟上来。

“挂旗的人知道我会追到灰沙口。追踪砂的频率、记录员的路线、灰沙口的位置——全在计算之内。他知道我们会在记录员身上做动作。知道我们拿到行踪后会跟过来。这辆车和这面旗放在那里,不是疏忽。是邀请函。”

陆尘的声音平得没有一点波澜。

“你进去,它就知道你来了。你不进去,它只知道有人路过。”

纸鹤把这句话嚼了两遍。

进去,等于亮身份。对方布了这个局,就是在等一个确认信号。“有人进入灰沙口查看了那辆车”——这件事本身就是信号。一旦这个信号传回去,对方就能确认:追踪砂是归仙堡的。追踪目标是那个记录员。追踪的目的是第三坐标空间站。

三条信息,一次确认,全部到手。

而陆尘不进去。对方收到的信息就只有:记录员去了灰沙口,半刻钟后离开。之后有没有人跟来?不确定。看没看见那辆车?不确定。是归仙堡的人还是路过的散修?不确定。

不确定是最好的状态。不确定意味着对方不能精确布局。只能继续等。继续放饵。继续猜。

猜的时间越长,陆尘能准备的时间就越长。

纸鹤想通了。他没有再说话。

两人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把灰白沙土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温度往脚心传。没有风。路两边的荒草都耷着头。叶子卷了,像被渴死前最后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的姿势。蝉鸣从某处枯树上传来,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段快要播完的旧唱片。响几声。停。再响几声。又停。

走了约半个时辰。

陆尘开口。

“017的事,你怎么看。”

纸鹤的步子顿了一拍。这个话题从灰沙口一路压到现在才抛出来。不是陆尘忘了。是在等。等离开足够远。等周围确认没有监听手段。等走到一段前后三百步都看不见人影的荒路上。

他跟上来,走到陆尘半步后面。

“两种可能。”

“第一,017真的死了。编号被人拿去当诱饵用。旧制报码、旧格式名单、003听过的敲墙声——全是拼出来的假象。目的是引你去第三坐标空间站。用一个对003有情感意义的编号做饵——这说明对方知道003在你身边。知道003在炉心岛待过。知道003和017之间有过联系。”

“第二呢?”

“第二,017活着。被控制了。记录员身上的旧档、短报码——都是真的。017还在某个地方。有人在用他的编号往外发消息。发消息的目的——可能是求救。也可能是被迫的。”

陆尘走了几步。脚下的沙土嘎吱作响。每一步踩下去都带起一小团细灰。

“如果是第二种。他为什么不用新制报码?”

纸鹤没有立刻答。

为什么用旧制?

旧制已经被淘汰七年了。任何正常的通讯——哪怕是地下渠道——都早已切换成新格式。用旧制报码发送信息,等于在高声喊“我是七年前的人”。等于把自己的年代烙在信号里。

除非——017没有新制报码的权限。

除非他被困在一个七年前的系统里。系统没有更新过。周围的设备是七年前的。能用的工具是七年前的。他不是故意用旧制。是只有旧制可用。

003说过。炉心岛。铁墙。每天半夜的敲击。

然后有一天停了。

停了不代表死了。也可能是被转移了。从一个笼子转到另一个笼子。从铁墙这边,转到某个更远、更深、更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他如果被困在一个没有更新过的环境里。”纸鹤慢慢说。“那旧制报码就不是选择。是唯一的方式。”

陆尘没有接话。继续走了十几步。

纸鹤补了一句:“但这又产生一个问题。”

“他如果被控制了,对方为什么允许他往外发信号?”

陆尘接话:“你觉得是他自己在发?”

纸鹤沉默了一息。路两边的荒草在脚步带起的微风里微微摇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灰白沙土上——很短,缩在脚下。

“不是。”他自己否定了。“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发。”

陆尘没有回头。

“记忆钉。”

两个字。纸鹤的脚步停了一息。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了一点。他在半步之内把整个人稳住,然后继续跟上。

记忆钉。神墟旧档里提过的东西。把一段指令嵌入目标的神魂深层。目标不会察觉。指令到时间自动执行。执行完毕后目标本人没有任何印象。像一个埋在意识最底下的闹钟。闹钟响了,身体去做。做完了,闹钟消失。人醒过来的时候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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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017被打了记忆钉——

他每天半夜敲墙。不是他想敲。是钉在他神魂里的指令让他敲。他自己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半夜在干什么。每天醒来,不记得夜里发生了什么。手指磨出了茧,但想不起来是怎么磨的。指甲裂了,但不知道是碰了什么硬东西。

而那个记录员用旧制报码发017的编号——

也可能不是记录员的主观意志。

驿站守卫说出“你找着了”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说。说完之后茫然。像一个被借了嘴的壳。

同一种手法。

不同的载体。

对方能把一句话塞进一个底层守卫的嘴里。自然也能把一段报码塞进一个记录员的手里。让他的手在固定时间自动执行发送动作。发完之后他自己不记得。或者记得,但觉得那是“正常工作”——因为记忆钉可以附带一条虚假记忆。让人觉得自己是主动做的。

纸鹤的中指弯着。他发现了。但他没有刻意去松开它。有些时候,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些嘴巴说不出来的东西。让它弯着吧。

他意识到了一件更深的事。

017如果真的被打了记忆钉,那他不只是一个被困住的人。他是一个被改造成“信号发射器”的人。活着。有意识。白天可能还能思考、说话、做正常的事。但一部分行为不受自己控制。每天半夜醒来——或者没有醒来——身体自动执行指令。敲墙。发编号。像一台被设定了定时任务的机器。

人还在。但有一部分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那部分被借走了。被拿去做信标。做诱饵。做钓鱼的钩子。

他可能连自己是钩子都不知道。

这比死更恶心。

纸鹤把拳头攥了一下。指节发白。松开的时候手心里有四道指甲印。浅的。但清楚。

陆尘继续走。步子没变。呼吸没变。像刚才那些话没有对他造成任何波动。

但纸鹤知道不是。他看见陆尘的肩膀线条比五分钟前紧了一点点。不多。但紧了。那种紧不是愤怒。是一个人在做决定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像在心里搬一块很重的石头。搬完了才会松。

“回去之后。”陆尘说。

“嗯。”

“003那边先不说。”

纸鹤看了他一眼。陆尘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棱角很明显。下颌线绷着。嘴角平。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不是在回避。是在承担。把“不告诉003”这件事的重量,压在自己这边。

“017的事如果是真的——003会想救人。”陆尘的声音很平。“想救人不是问题。问题是他现在没有能力跟着去。他冲进去,变量就多了。变量多了,死人的概率就高。不只是他死。是所有人跟着冒险。”

纸鹤点头。

他理解。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003有权知道。

那个声音他压住了。不是因为陆尘说了不让说。是因为他自己也算得出来——003现在知道了,只会更痛苦。知道017可能还活着,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知道017可能被改成了信号发射器,但自己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这种痛苦不如不知道。

至少现在不如。

等有了确切的位置。等有了可以执行的计划。等有了“能救”的可能性——再说。

在“能救”之前告诉他“人还在”,不是善意。是折磨。

“等我从问道台回来。”陆尘说。“如果答案里有017的位置,再告诉他。”

纸鹤没有反对。

他只是在心里多存了一个念头。

那枚追踪砂还在记录员身上。信号十二个时辰后消失。在那之前,记录员的行踪全部可追。

但记录员本身可能也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被塞了指令的壳。壳里的人不知道自己是壳。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吃饭、抄名单、发报码。觉得这是自己的生活。不知道自己的手每天都在做一件自己不记得的事。

工具背后的手,才是真正在布局的东西。

017。旧制报码。灰沙口。黑色运输车。E-07。

全指向同一个地方。

第三坐标空间站在钓鱼。

鱼饵是一个七年前失踪的蓝星玩家。一个被当成死人、编号被压着不放、可能被改造成了信号发射器的活人。

而鱼——是陆尘。

但鱼看见了饵。看见了钩。看见了线。看见了水面上浮标的影子。

然后游走了。

它没咬。

问题是——不咬,不代表不去。只是不从这个方向去。

不走对方铺好的路。不从对方打开的门进去。不顺着对方的线索一步步被引到终点。

纸鹤忽然明白了陆尘为什么不进灰沙口。

不是怕。

是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从哪个方向来。

你想钓我。可以。但我不从你的钩上走。我自己找路。找我自己的方向。等到了问道台。等拿到答案。等知道017到底在哪里之后——再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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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时候,路是我的。方向是我的。时机也是我的。

纸鹤的中指终于松开了。

——

两人走回断潮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西边的云被日落烧出一条窄窄的红线。红线很快就被更深的灰色覆盖了。像有人用手指把那道红抹开了,抹薄了,最后抹没了。天黑得比昨天快。也许要下雨。空气里有那种闷闷的湿。

客栈后门虚掩着。门板上那截断铁丝还挂着。旧布堵着缺口。一切和走的时候一样。

铁钉蹲在门槛旁边,看见他们回来,站了起来。

蹲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血没走到腿上去。两只脚麻得像踩着两团棉花。锤子靠在脚边,差点被他自己踢翻。他伸手扶了一下墙,站稳。又跺了两脚,让血回去。

“有事?”铁钉压着声音问。

“没事。”陆尘走过他身边。“砂粒信号还在?”

纸鹤掏出阵盘看了一眼。光点还在移动。已经过了灰沙口,继续往北。比之前更远了。

“在。还在走。方向没变。”

“记方向就行。不用再跟了。”

陆尘进了客栈。走廊尽头,003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墙。手里的木片搁在膝盖上。

他看见陆尘回来,站了起来。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那半句话——可能是“怎么样了”,可能是“有消息了吗”,也可能只是一个没来得及成型的音节——在他的嘴唇之间停了一息,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很轻。像咽了一口干的东西。

陆尘没有停步。走过003面前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

一拍就松开了。

手落在肩膀上的时间不超过半息。但那半息里,003感觉到掌心是暖的。不是灵力。就是体温。活人的温度。一只活人的手,落在一个活人的肩膀上。什么意思都有。什么话都不用说。

003站在原地。看着陆尘的背影拐进杂物间,门板合上。旧布在门板缺口处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慢慢坐回去。

后背靠上墙的时候,墙壁凉凉的。和那只手的温度完全不同。两种温度在他身上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前面是暖的余韵,后面是墙的实感。人走了,温度还在肩膀上留了一阵子。墙一直在那儿,温度一直是凉的。

003把木片翻过来。那个“找”字还在。笔画拙。炭笔写的字本来就粗,写在木片上更粗。但那个字很稳。每一笔都压在木纹的沟里,不会被手指蹭掉。他摸了一下那个字。指腹碰到炭粉的时候有一点粗糙感。

003拿起炭笔,在旁边又加了一个字。

等。

笔画比“找”字更轻。

“找”是用力写的。是想要什么的人才会用的力气。笔尖压进木纹里,几乎要把纤维压断。那种力气里有一股不甘心。

“等”是放软了写的。是知道自己现在使不上力、但不打算走开的人才有的笔触。笔尖浮在木面上,没有压进去。像是怕把木片戳穿。也像是怕自己的力气用错了地方。

003把木片收回衣领内侧。贴着胸口。

木片的边缘硌着锁骨下方的皮肤。不疼。只是能一直感觉到它在那里。呼吸的时候胸腔起伏,木片跟着动。好像那上面的字也跟着呼吸在动。找。等。找。等。

走廊尽头,窗户没关严。窗扇歪着,上面那条缝大约两指宽。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外面傍晚的凉意和远处市场收摊的人声。把走廊里某扇虚掩的门吹得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一声。

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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