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9章 茶香入瓮,旧印沉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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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日头一日比一日长了起来。
李萱坐在毓秀宫的廊下,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底铺了一层半干的桂花酱。她用小竹片将酱一点点刮进一只洗净的瓷罐里,动作慢而细,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却不能着急的事。桂花酱是去年秋天收的,封在瓷坛里存了大半年,此刻揭开坛盖时那股甜香便涌了出来,混着初夏的温热空气,在廊下弥漫开一片甜软的气韵。
青禾蹲在旁边帮她按住瓷罐的罐口,看她刮完最后一勺酱,便起身去灶间取来新烧开的水。李萱将罐口封严,又裹了一层油布,系好麻绳,在罐身上贴了张纸条,上面用墨笔写了三个字:代之子。
她将瓷罐交给秦忠,让他设法送出去。秦忠捧着罐子看了又看,大约是没想到那位曾经在深夜投信宫门的神秘人如今竟要起桂花酱来了,脸上露出一丝颇为微妙的表情,但终究什么都没问,躬身捧着罐子退了出去。
罐子送走的第三日,李萱在御花园里遇见了朱标。他刚从东宫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身边没跟随从,独自沿着花径慢慢走着。桃树杏树的花早就落尽了,但那些新生的叶片在日头下铺成满园深浅不一的绿,将夏日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养厚了。朱标看见她便加快了步子迎上来,目光比她前些日子在湖心亭见到时更定了几分,整个人像一棵被春水浇透了的树,枝叶都舒展得妥帖。
贵人,他在她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扁扁的竹匣递过来,臣弟前几日翻旧物时找到的,觉得该给贵人看看。
李萱接过竹匣打开,里面铺着一层褪了色的红绒布,绒布上卧着一枚极小的玉扣,约莫拇指盖大小,通体温润的青白色,边缘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纹路,像是被什么力量浸染过后留下的痕迹。她将玉扣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暗红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泛亮,与双鱼玉佩背面鱼尾处的纹路如出一辙,只是细小了许多。
这是哪来的?李萱问。
朱标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像是在整理思绪。臣弟小时候,有一回在太庙的院子里玩耍,在柏树根下捡到的。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玉色好看便收着了。前些日子听父皇提起太庙地底的事,臣弟才想起来这枚玉扣,翻出来一看,觉得它可能跟那些东西有关。
李萱将玉扣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刻字,但仔细看能发现有一道极浅的磨痕,像是曾经被系在什么物件上长期摩擦留下的。她将玉扣与腰间的双鱼玉佩并排比了比,两者的玉质确实相近,那种温润剔透的质感几乎一模一样。若这枚玉扣曾是那套阵法中某个更小的组件——比如主盘上脱落的镶饰,或者某件法器的配件——那它便是那漫长布局中残留的最后一粒尘埃。
她将玉扣放回竹匣,轻轻合上盖子,对朱标说了声多谢殿下。朱标摆了摆手说臣弟留着也无用,贵人有用处便好,说完便起身告辞了,走的时候步履轻快,月白色的袍角在绿叶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掠过花丛的蝶。
李萱拿着竹匣回了毓秀宫,坐在桌边将那枚玉扣又取出来看了很久。她试着将它贴在双鱼玉佩边缘的某道旧纹路上,两者接触时没有发热,没有震颤,只在一瞬间闪过一道极淡极短的暖意,像一盏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的灯,随即重归平静。她将玉扣收进那只旧匣子里,与鹞子的信、刘姑姑的抄本、那半片碎瓦放在一处。所有的旧物此刻都躺在一起了,安静而妥帖,像一条长河终于流入了开阔的入海口。
入夏之后,御膳房开始送新下来的瓜果。秦忠隔几日便端着只青瓷盘送几片切好的甜瓜或一小碟冰镇的荔枝来暖阁。朱元璋的折子依旧多,但批折子的间隙会端着茶盏在窗前站一会儿,看看窗外那几株石榴树。石榴花已经开了大半树了,深红的花朵缀在绿叶间,像一整树被点燃的小火焰,在日光里烧得热烈而安静。他站在那里看花的时候,李萱有时坐在桌边喝茶,有时也走过去并肩站着,两个人什么话都不说,只看着那些花在风里轻轻晃。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秦忠从宫外带回来一件东西——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陶罐,罐口系着麻绳,麻绳上栓着一小片竹牌。竹牌上没写字,只画了一小片茶叶的形状,笔触潦草却生动,与那封信落款处的一模一样。李萱将竹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用针尖刻了几个极小的字:酱甜,茶好。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穿过竹梢时的一线微响。
她将那只空陶罐洗净收好,与之前收到的那几封信放在一处。陶罐比信纸厚实得多,沉甸甸地立在匣角,像一段可以被触摸到的、实在的回音。
夜里她坐在灯下将那只装旧物的小匣子打开来重新整理了一遍。鹞子的信、刘姑姑的抄本、那半片碎瓦、那枚朱标给的玉扣、还有最早那张写着陈茂即印的纸条。她将每一样东西拿出来拭了拭灰尘又放回去,最后掌心托着那枚青灰色的官印——官印自从灵力散尽之后便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动静,安安静静的,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旧石。
她将官印贴着掌心握了一会儿,指腹在印面上缓缓摩挲过一圈。印面平滑温润,那些曾经密密麻麻刻满的符文早已彻底隐去,只剩一片干净平整的青灰色石面,边缘那圈水线般的刻痕也几乎看不分明了。她将官印放回匣底,又将其他旧物一件件叠放上去,最后合上匣盖时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东西盖上一层薄薄的被。
窗外夏虫开始在草丛里鸣叫,细碎而绵密,织成一片温热的背景音。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栀子花初绽的气息,甜而淡,像一勺化在温水里的蜜。李萱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觉得这一切——这间屋子、这盏灯、窗外渐浓的夏夜、匣中沉睡的旧物——都安稳得像一幅落好了款的画,可以收起来,也可以挂上墙,不必再改动什么了。
她熄了灯躺下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燕鸣,短而软,像是雏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她闭上眼,在夏虫与夜风交织成的细碎声响里慢慢沉入了睡眠。这一夜依旧没有梦见什么,只有一片温和而宽阔的黑暗,像暖阁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树荫一样,将她稳稳地笼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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