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 荷风入夜,灯影温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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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暑气在黄昏时分才开始消退。
李萱坐在暖阁的窗前,手里捧着一碗新湃的绿豆汤,汤面上浮着几粒碎冰,碗壁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窗外的石榴树已经挂了不少青中透红的果子,个头比拳头略小,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将那些细弱的枝条压得微微弯了下去。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白天残存的热气与草木蒸腾后的湿润,拂在面上是温的。
她舀了一勺绿豆汤送进嘴里,凉意顺着舌尖滑入喉中,将一整日的闷热驱散了几分。碗是青瓷的,浅浅的青色在暮光里显得格外通透,像一汪被舀进碗里的湖水。她端着碗又喝了两口,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步子不紧不慢,是朱元璋从乾清宫散了晚朝过来了。
他今日穿了件薄青的纱袍,领口略松,大约是热得解开了最上头的盘扣。李萱瞥了他一眼,觉得他这副模样与平日里朝堂上的威严判若两人,倒有几分像寻常人家傍晚收了工归来的丈夫。他将手里的折子搁在桌案上,在另一张椅子里坐下,端起桌面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凉了?李萱问。
不妨事。他搁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果子快熟了。
李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青中透红的石榴果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亮泽。她想起春天时他在暖阁里说的那番话——从前在濠州时,一户人家的老太太总会摘两个石榴塞给朕。她搁下碗,说了句等再熟些,我摘一个给你尝尝,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朱元璋偏过头来看她一眼,暮光从窗外漫进来,将他的侧脸勾出一层暖橘色的轮廓。
他没有应声,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晚风比方才大了些,将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李萱起身走到窗前将半开的窗扇又推开了一些,风涌进来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以及远处池塘里新荷的清香。夏天的夜晚正在一寸寸地铺开,虫鸣从草丛深处升起,细碎而绵密,像无数根被轻轻拨动的丝弦。
秦忠在这时端了一碟新切的西瓜进来,红瓤黑籽,码在青瓷盘里,在灯下泛着水润的光。他将盘子搁在桌案上便退了出去,临走时顺手将暖阁的门带上了。门合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随即稳住了。
李萱与朱元璋隔着那张楠木桌案面对面坐着吃西瓜。瓜瓤脆甜多汁,入口冰凉,将白天的余热彻底驱散了。两人谁也没多说话,只偶尔有咬断瓜瓤时细小的脆响与瓷盘碰触的轻音,交织成夏夜里最平常的声响。
吃完瓜,朱元璋起身将空盘子端去门外廊下的托盘上放着,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盏新沏的茶。他将茶盏放在李萱面前,茶汤还是烫的,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清润的茉莉花香。他在对面重新坐下,端着他自己那盏茶,靠在椅背里,难得地没有翻折子也没有看卷宗,就那么放松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里。
李萱捧着那盏茉莉花茶暖着手心,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与从前所有的夏天都不一样。从前她极少在暖阁里待到入夜,总在日落前便回了毓秀宫;如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习惯在这里多坐一会儿,等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等着那些细碎的声音从远处渐渐低伏下去,等着夜色彻底铺展开来将一切都笼住了再起身回去。
她觉得这样很好。两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或者什么都不做,不必刻意找话来说,也不必担心沉默会让人尴尬。沉默在这里不是空隙,是另一种更深的交谈,像河水在深秋里流动的声音,缓慢而笃定。
夜更深了一些。朱元璋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桌上,起身时椅子的木腿在地砖上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响。他在桌前站了片刻,看了看李萱,说了句不早了,回去歇着吧,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是陈述。李萱点了点头也站起身,两人并肩走出暖阁时,院中那棵石榴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月光将它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墨色很淡的写意画。
李萱转身朝毓秀宫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朱元璋还站在暖阁门口的石阶上,月光照着他的侧影,将他微微佝偻的肩背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他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点了点头,动作很轻,随即转身推门进了暖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夏夜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池塘里荷叶与青草的气息,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温暖的手掌,轻轻拢住了她的肩背。
走到毓秀宫门口时,她看见青禾正蹲在廊下给那窝新孵出来的麻雀喂米粒。几只毛茸茸的雏鸟挤在墙角的砖缝里伸着脑袋,叽叽喳喳地叫着。黑猫趴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尾巴尖一甩一甩的,看了那些麻雀几眼便慵懒地移开了目光,合上眼继续打盹。
李萱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青禾将米粒撒在砖缝边沿,麻雀们扑棱着还没长硬的翅膀争着去啄。月光铺满了整座院子,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白。
她进屋时顺手将廊下的灯笼挑亮了一些,推开门,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合上了身后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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