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 秋意初染,归雁成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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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风里开始有了凉意。
李萱是在某天清晨推开暖阁窗扇时察觉到的。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夜里露水的潮气,拂在面上不再是夏日那种温热的裹挟,而是清冽的、仿佛能穿透薄衫的凉。她低头看了看窗外那棵石榴树,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大半,沉甸甸地坠着,将枝条压出一道道温柔的弧线。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日光一寸寸升高,将那些石榴果照得通透如玛瑙。她伸手拨开一片叶子,轻轻托住最近的一颗果子掂了掂,入手微沉,表皮光滑中带着细密的纹理,靠近了能闻到一丝清甜的气息。她将手收回来,指尖残留着果皮上夜露的凉意与微涩的触感。
朱元璋早朝散了之后照例来暖阁坐了一刻钟。他进门时带着早晨特有的那股清寒气,肩上沾着几片被风卷来的落叶。李萱将他肩上的落叶拈下来放在窗台上,又顺手替他斟了一盏新沏的茶。他接过茶盏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看了片刻,说了句再过七八日便能摘了。
李萱应了一声,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来。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茶汤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着。窗外有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将那满树的红果吹得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首在叶片间来回往复的、极简的曲子。
过了几日,李萱果然挑了个晴好的午后去摘石榴。她站在树下仰着头仔细挑了一枚,摘下来时果蒂处断开的声音清脆利落。她捧着那颗石榴进了暖阁,搁在桌案上,又取了一只干净的青瓷盘与一把小刀。她将石榴顶端环切了一刀,揭下果皮露出里面晶莹的籽粒,一颗颗剥落在瓷盘里,动作慢而细,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却不能着急的事。
朱元璋下午来暖阁时,桌案上那只青瓷盘里已经码了满满一盘石榴籽,红亮亮的,像一整盘被剥散了的玛瑙珠子。他端详了片刻,在李萱对面的椅子里坐下,用小银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沉默了几息,才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日头不错,但李萱注意到他舀第二勺时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她低头又剥了一颗,将籽粒添进盘子里。窗外的风从东面吹来,将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地响,日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桌案上洒了满桌子细碎的光斑。两个人在桌案前相对坐着,一人一勺地吃着那盘石榴籽,谁也没有多说话。盘子见底的时候,朱元璋搁下银匙,将空盘往桌案中间推了推,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李萱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秋日的斜阳正照在他肩上,将他鬓边几根白发照得分明——与春天时相比似乎又多了一两根,但那些白发生长得很慢很安静,像是岁月在慢慢地、稳妥地给他添上应得的印记。
朕从前在濠州时,他忽然开口,背对着她,声音平平淡淡的,吃的石榴都是路边摘的野果子,籽粒小,酸得很,但那户人家的老太太给朕的那两个,确实甜。朕后来想过许多次,大约不是果子甜,是那会儿太饿了,吃什么都觉得甜。
李萱将空盘收起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望向窗外。窗外那棵石榴树上还挂着不少果子,红彤彤的,在秋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着那些果子,又偏头看了看身边人的侧脸,轻声道:如今的石榴也甜,不是因为饿。
朱元璋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望着窗外。窗外的风安静下来,午后的日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叠在一处,暖而长。
八月十五中秋的前一日,马皇后派人送来一盒新做的桂花糕。糕是淡黄色的,切成整齐的方块,面上撒着金黄的干桂花,隔着盒盖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气息。送糕的小宫女说皇后娘娘今夏精神好了许多,每日清晨会去御花园走半圈,闲暇时还亲手做了这盒糕,说是给贵人尝尝鲜。
李萱留了半盒,另半盒用油纸包好让秦忠送去宫外——寄往武夷山的方向。她照旧在油纸上写了三个字代之子,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宫中桂花开了。
次日傍晚,朱标从东宫过来坐了一会儿。他前几日刚从城外回来,晒黑了一些,下巴的轮廓比春天时更分明了,开口说话时声线也更沉了些,隐约有了几分成年男子的沉稳。他坐下来喝了半盏茶,看了看窗外渐浓的秋色,忽然说:贵人,臣弟想过了,等秋天再深一些,臣弟去一趟南边。这回走得远些,想看看海。
李萱点了点头,没有多嘱咐什么,只说了句路上多带几件厚衣裳,南边秋天海风也凉。朱标听了便笑了,眉眼弯弯的,说臣弟记下了,站起来告辞时走到门口又回了一次头,目光落在李萱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便大步走了出去,衣摆在秋风中微微扬起,像一张刚刚鼓满的帆。
中秋夜月亮极好。李萱坐在廊下赏月,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桂花酒。夜风比白日凉了许多,带着桂花的甜香与入秋后草木初枯的气息。月亮悬在东边的天际线上,又大又圆,将整座院子照得如同镀了一层银霜。青禾蹲在旁边剥毛豆,黑猫趴在台阶上打着呼噜,远处隐约传来宫人们过节时的笑语声,隔了几重院墙传过来时已经模糊了,像一层薄薄的暖毯覆在夜色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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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萱喝了两口桂花酒,觉得甜意与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望着那轮满月,想起很多年前的皇觉寺外那个雪夜,也想起春天时暖阁窗外初绽的榴花、夏天夜里并肩吃瓜的静默、以及午后桌案上那盘被慢慢吃完的石榴籽。她将酒盏搁下,起身回屋时在门槛处站了一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月光——月色铺满整座院落,将一切笼在柔和的白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暖被。
她进屋后没有立刻睡,坐了一会儿,将那只旧匣子又打开来看了一眼。匣中那些旧物在月光里显得安安静静的,信纸的折痕已经平整了,瓦片边缘的泥土也早已干透了。她伸手摸了摸最底下那枚青灰色的官印,指腹在平滑的印面上轻轻划过,然后合上匣盖,将它推回柜子深处。
她躺下时窗外有风穿过树枝的细响,细碎而绵长,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极古老的摇篮曲。她阖上眼,在月色与风声的交织中慢慢沉入了睡眠。梦中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摇着,树下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只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便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风里散开了,像秋天的桂花一样落了一地,暖洋洋的,甜丝丝的。
她便也笑了一下,在梦里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那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里,继续沉沉地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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