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经霜叶落,海信初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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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里御花园的树叶开始变色了。先是梧桐的叶子从边缘泛黄,像被谁用笔蘸了淡赭沿着叶缘勾了一圈;然后是银杏,满树的小扇子齐齐地转成明亮的金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李萱每日从那片金黄的落叶上走过时,脚步会微微放慢,低头看着那些被日光晒透了的叶片在风里打着旋儿,落进墙根的苔藓缝里或者湖边的浅水中,漂着,慢慢地沉下去。
暖阁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被摘得差不多了。最后几颗挂在高处的枝条上,颜色红得透亮,李萱没去摘它们,想着留它们在枝上多挂些时候,等霜降之后再落下来也不迟。朱元璋每日午后在暖阁里批折子时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外那些残留在枝头的石榴,看它们在一片渐渐凋落的秋色里显得越来越红、越来越亮。
九月中旬的一个午后,秦忠从宫外带回了一只扁扁的竹编盒子。盒子比上次装茶叶的那只小一些,编得却更密实,边角用细藤条箍了边,打开来里面铺着一层晒干的荷叶,荷叶上躺着一小包桂圆干与一小袋干笋。桂圆干的壳已经剥去了,只留下暗褐色的果肉,捏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糯中还带着一缕烟火气,像是用文火慢慢焙过的。
竹盒的盖子里侧贴着一小片纸,纸上没有写字,只有一枚压得很浅的茶叶印痕。李萱将桂圆干与干笋分出一半收好,另一半让秦忠转送给马皇后那边尝尝,又取了一张干净的纸,想了想,在上面写了六个字:收到,都好吃。她将纸条折好放进竹盒里,合上盖子,递给秦忠。
秦忠接过盒子时多问了一句:贵人,那边的人……还好吧?
李萱点了点头:好。茶炒得比春天时好了,桂圆干焙得也仔细,日子过得很踏实。
秦忠脸上浮起一丝老人的、宽慰的笑意,捧着盒子退了出去。李萱站在暖阁的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渐渐走远,秋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将几片梧桐叶卷到他的脚边,绕了个圈又落下了。
九月底的时候,朱标从东宫传来消息,说他准备启程了。南下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了,不多,只一只包袱、一匹马、一把短剑,与一册路上用来消遣的闲书。他走的前一天傍晚来暖阁坐了一刻钟,穿了件深青的秋衫,头发束得利落,整个人看着干净而精神。他在桌案对面坐下时,李萱给他斟了一盏热茶,他双手捧着喝了两口,搁下茶盏时轻声说了句:贵人,臣弟这回走了,大约要入冬才能回来。
李萱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和春天时那个在河边掷石头打水漂的少年不太一样了。他的眉宇间多了些沉定,目光也比那时更深更稳,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该在的位置上。她没有多说,只道:好好走,好好看。回来时带些路上的见闻讲讲便是了。
朱标的眼睛弯了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起身告辞时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贵人保重。他走出去时秋风正好从院子里穿过来,将他深青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李萱站在暖阁的门口目送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融进了御花园深处那片金黄与赭红交织的秋色里,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十月初,天彻底凉了下来。御花园里的树叶落了大半,枝头变得疏朗起来,日光能透过那些空出来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更细碎的光影。李萱添了件薄棉的袄子,每日依旧去暖阁坐一两个时辰,有时喝喝茶,有时翻翻书,有时只是推开窗扇看着窗外那棵日渐光秃的石榴树发呆。
十月中的一天傍晚,秦忠又送来了东西。这次是一只粗麻布袋,不大,袋口用麻绳扎着,打开来里面是一小袋新收的板栗——个头不大,颗颗匀称,外壳泛着深褐的光泽。布袋里还塞着一片干透的竹叶,叶面上用簪尖刻了六个字:今年栗子收成好。李萱捏起一颗板栗在掌心里掂了掂,觉得那些来自山间的、沉甸甸的好意正一件件地落到她手心里来,像秋天的果实一样真实而妥帖。
晚膳后她在廊下生了一小盆炭火,将那些板栗一颗颗放在炭火边沿烤着。栗壳在炭火的热力下渐渐裂开细缝,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她将烤熟的栗子剥出来,趁热吃了两颗,甜糯软绵,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黑猫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剥栗子,她便剥了一颗喂给猫,猫小心翼翼地叼走了,蹲在墙角慢慢地嚼着,胡子一翘一翘的。青禾在旁边笑着看了一会儿,也伸手拿了一颗剥开吃了,烫得直吹气。
十月底的一个午后,李萱坐在毓秀宫正殿里整理旧物时,忽然在匣底那枚青灰色官印的旁边摸到了什么极细的东西。她将官印拿起来仔细察看,发现印面边缘有一道极浅极淡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的末端,被磨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她将官印凑到窗前的日光下,眯着眼辨认了很久,终于认出那是一个字——笔画残留得残缺不全,但那个字的结构还能辨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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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官印握在掌心里沉默了片刻。从前这枚印上刻满了符文,被金光净化后那些符文全部消失了,却在边缘留下了这样一个极淡的字。她不知这是谁刻的、何时刻的,但此刻看着这个字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微光,她只觉得它像一个句号,安安静静地落在所有旧事的末尾,不再需要什么注解。
她将官印放回匣中,合上盖子。窗外有风吹过,将廊下那棵老梅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起来,像是有什么话正被风含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十一月里,朱标从南边寄回了第一封信。信是托驿站沿途递送进来的,信封上贴了好几枚沿途换过的邮戳与官印,边角都被磨得起了毛。李萱在暖阁里拆开信纸,纸上的字迹比走前略潦草了一些,像是坐在某个赶路歇脚的驿站里匆匆写成的。
贵人见字如面。臣弟已到了浙东沿海的一个小渔村,这里的海与臣弟从前想象的完全不同——不是画里那种一层层的蓝,而是灰绿色泛着白沫,浪头拍在礁石上的声音轰隆隆的,像雷从地底滚过。臣弟在海边住了三日,每日清晨去看潮涨潮落,夜里听海风呼啸,觉得人在这天地之间真是渺小。这里的人管渔汛叫涨潮的日子,管出海叫,臣弟跟着一个老渔夫坐小船出去看了半日,船晃得很,回来腿都是软的,但看到海面上那些跳跃的光点时,觉得一切都值了。臣弟大约还要再往南走一段路,贵人勿念。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极小的字,像是临封缄前添上去的:海风真的很大。
李萱将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她抬头看向窗外——暖阁外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完全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冬日的天空下勾勒出细密的墨线。远处的天边是淡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在那层灰色的缝隙里,有一线很淡的、近乎透明的蓝,像是在告诉什么人——海还在那里,风还在吹,一切都是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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