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春山可望，来路已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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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萱将竹编圆盒的盖子盖好，抱在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已经压了下来，天际线上最后一线橘红正在缓缓消退。她站起身，朝秦忠笑了笑：那便搬吧。那边春天来了，我们这边的春天也来了。

三月初，御花园的杏花开了一半。那几株移栽到暖阁西侧的丁香比去年长得更好了，新发的枝条上缀满了细密的花苞，有的已经绽开了，紫白色的花穗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着，将暖阁的整面东窗都笼在一片深浅不一的淡紫里。李萱推开窗时，满襟的香气涌进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拢住肩头。

朱元璋批完折子走到窗前，与她并肩站了片刻。春日的风从丁香花丛那边吹过来，将他鬓边几根白发吹得微微扬起。他望着那些紫白色的花穗，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只看着眼前这三尺春色。李萱站在他身侧没有出声，偏头看他的侧脸时，觉得他嘴角那道平日不常出现的浅弧，比窗外那一树丁香花更能代表这个春天。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说：暖阁西侧这位置确实好，早上能晒到太阳，午后花影正好落在窗台上。等丁香全开了，满屋子都是香的，连茶盏里都该沾上花气了。

她没有说的是，那些曾让他们彼此沉默的往事，正在这间暖阁的某个角落里慢慢落定。

三月初六，春雷响了第一声。声音从远处闷闷地滚过来，像天边有谁推着巨大的石磨缓缓转动了一圈。李萱在毓秀宫的廊下听见那声春雷，抬头看了看天——云层不算厚，微微泛着铅灰，雨却还没下来。她低头时，看见那只养在廊下的大陶缸里，几尾新放进去的锦鲤正浮上水面啜着天光，朱红的尾鳍在水的影子里一摆一摆的，像是也在等着那场雨落下来。

三月初十的黄昏，风比平时大了些，带着一种雨前的润意。李萱正在毓秀宫廊下收晾了一整日的衣裳，刚一抬头，便看见一个人影沿着宫墙快步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灰短褐，步子比寻常人略大一些，右腿落地时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滞重，但很快就被下一步接了过去。

李萱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收完的衣裳，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来人在廊下停住脚步。暮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比李萱记忆中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两鬓多了几根灰白。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在暗处格外的亮，像两枚被擦过的旧铜镜。

贵人。他说，声音比信纸上那些字更加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我路过应天，顺道来看看。

李萱隔着一整座院子看着他。廊下的暮风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卷起来，他背着光站着，整个人被暮色裁成一道清晰的剪影。李萱心里曾设想过许多次重逢的场景，设想过该用什么语气对他说话，可此刻她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攥紧了手里那件还没收完的衣裳，在暮光里望着他，觉得这大约便是最好的重逢了——不必刻意，不必隆重，就像他在信里说的那样：顺道来看看。

她将手里的衣裳搭回廊下的竹竿上，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尘，朝那个站在暮色里的人微微笑了笑。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将她那句说出口的话一并带向了春深处：

来都来了，进来喝杯茶。

那人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句话，随即那瘦削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露出一道比暮色还浅、却比春草更真的笑意。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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