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半日茶话，一壶春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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鹞子坐在毓秀宫廊下的竹椅里，手里端着那只青瓷茶盏，低头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李萱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将茶壶搁在手边的小几上。三月午后的日光从廊檐漏下来，将两个人之间的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的。黑猫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在鹞子脚边蹲下，仰头嗅了嗅他裤脚上沾的尘土，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你这猫倒是认得生人。”鹞子抬眼看了那黑猫一眼，又低下头去喝茶。

李萱给自己也斟了一盏：“它是闻出你身上带了南边的味道。那边有山有水，猫鼻子尖得很。”

鹞子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道从耳根延到下颌的旧疤在日光里泛着薄薄的银白，比去年又淡了些——大约是山里的日子养人，连疤痕都跟着松弛下来了。他喝了一口茶，是朱标从安溪寄回来的铁观音，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咽下去，放下茶盏时说了句：“这茶好，比我院里的野茶香得多。”

“那是你武夷山的野茶自己焙的，今年采的春茶比去年还好些。”鹞子抬眼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夸。片刻后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声音低了些：“今年清明前采的那批嫩芽，我留了一小包想带来给你，走得急忘在桌上了。”

李萱没有接话。她想起那些从南边寄来的东西——板栗、桂花蜜、青团——每一件都封着那个小院里的一段时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正带来的从来不是那些物件，而是物件背后那座小院的身影。他站在这里喝茶，便是将那座小院也一并带来了。

廊下的风吹过来，将院子里那棵板栗树的嫩叶吹得沙沙响。鹞子循着声音偏头看了一眼——那棵去年还只是一粒埋在土里的板栗芽，如今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枝干挺拔，叶子油亮亮地在日光里舒展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棵树长得挺好。”

“是你寄来的那颗板栗发的芽。”李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春天种的，如今已经这么高了。”

鹞子没有应声。他端着茶盏的手搁在膝上，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我在武夷山的院子里也种了几棵果树，”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多了一点沙哑，像是从更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橘子树、杏树、梅子树，都是随手种的。今年春天橘子树开了满树的花，蜜蜂嗡嗡地围着转，我蹲在树下看了一个下午。”

李萱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风穿过院子，将板栗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她等了一会儿，才问：“那棵杏树还在吗？”

“在。”鹞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比去年粗了一圈。今年春天开了满树的花，落了一地粉白，我没扫，让它落了又落。后来那些花瓣被风吹干了，卷在墙根底下，像落了一层薄薄的旧纸。”

他们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到茶，鹞子说今年新焙的春茶比去年的更香，大约是雨水好；说到山，鹞子说武夷山春天的云会从谷底往上涌，像潮水一样漫过茶园，坐在院子里看云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住在海里。李萱偶尔问一两句，偶尔只是听着。

日头慢慢地从头顶移到了偏西的位置，将廊下的影子拉长了一截。鹞子看了一眼天色，将茶盏搁在小几上站了起来。他站起身时右腿的落势比以前更轻了，几乎看不出痕迹。他在廊下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李萱，嘴角弯了一下：“我该走了，路还长着。”

李萱也站起来。她没有挽留，只是回身从屋里取了一只小布包递过去。布包里装着那罐去年收的桂花蜜和几只新做的青团。她将布包塞进他手里，只说了句：“路上吃。”

鹞子低头看了看那只布包，张了张嘴，似是想说句推辞，但最终只是攥紧了包口的系绳。他朝李萱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院门时，他偏过头，朝院子里那棵板栗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迈出了院门。

李萱站在廊下看着他消失在宫墙拐角，暮色正从西边漫上来，将他最后那片青灰色的衣角吞进了逐渐浓稠的暗影里。她低头看见小几上那只青瓷茶盏，茶汤已经见底了，只剩几片舒展的茶叶贴在盏底，像一枚被仔细摆放好的旧印章。檐下的风将院子里那棵板栗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将远处隐约的晚钟声一并裹了进来，像在替她说一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路上当心。”

她从茶盏上收回目光，转身弯腰拾起那只旧匣子，走回了内室。

夜深了。李萱在灯下翻开那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枚干透了的竹叶书签，是鹞子寄青团时一并夹在盒里的。她将竹叶书签拈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叶脉清晰如刻，像一道被精心保留的、时间流过的痕迹。她将书签夹回原处，合上书页，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亮，将院子里的板栗树照得轮廓分明，树影在青砖地上轻轻摇着，像在画着什么缓缓铺展的、未完的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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