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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9章 风言漫紫宸,勋贵起波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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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郁气翻涌。他知道马秀英说的是实话。

“那你心中,可还有怨恨阿萱?”朱元璋沉声问道。

马秀英目光望向遥远的宫墙,神色怅然:“怨恨自然是有的。可经历过时空管理局那一场算计,账簿上一笔笔旧事摊开在眼前,臣妾很多事情,已经看淡了。是臣妾自己,被人蒙蔽,做出许多错事。落到今日地步,不全是旁人之过。”

“臣妾不会再去主动加害萱贵人。可臣妾也做不到,真心实意祝福她。往后,我守着这坤宁宫,安安静静度日便足矣。”

话说到此,两人之间再无更多言语。

又坐了片刻,朱元璋站起身。

“你好生休养。若无要事,朕便不常过来叨扰。”

马秀英微微颔首,没有起身相送。

朱元璋转身走出坤宁宫殿门,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眉宇间沉沉的阴霾。秦忠早已候在殿外廊下,连忙上前。

“陛下。”

“回御书房。”朱元璋声音低沉。

“是。”

一行人踏着满地海棠残瓣,迈步离去。

暖阁这边,午后时分,李萱没有在屋内闷坐。她带着青禾,缓步走到院落廊下。

二月方才抽芽的石榴树,时至暮春,枝叶已经生得极为繁茂。层层叠叠翠绿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枝桠之间,已经隐隐孕育出小小的青红色花苞,再过些许时日,便会轰轰烈烈地盛放。

廊下依旧摆着那一张竹椅,还是当初李代之过来喝茶时坐过的那一把。风吹过来,树叶哗啦作响,一如那一日暮色之中,似有无声言语。

李萱坐在竹椅之上,手中捧着一盏清茶。茶汤温热,春茶的兰香缓缓散开。

青禾立在她身侧,低声道:“贵人,方才坤宁宫那边的小太监悄悄传出来消息,陛下已经离开坤宁宫,回御书房去了。”

李萱轻轻“嗯”了一声。

“皇后娘娘没有顺着陛下的意思出面压制勋贵的风声,是吗。”

青禾点点头:“是。听传话的说,皇后娘娘回绝了。”

这个结果,李萱心中早有预料。

马秀英纵然心灰意冷,不再害人,可她也不会心甘情愿站出来,替自己平息朝堂风波。人性本就复杂,不能强求她放下全部心结。

“也不必怪她。”李萱轻声说道,“她有她的立场。”

正说着,远处廊道传来脚步声。不是秦忠,也不是普通内侍。步履沉稳,带着太子独有的温和厚重。

李萱抬眼望过去,就看见朱标一身太子常服,缓步穿过庭院月门,朝着暖阁廊下走来。

东宫遇袭那一夜,他被周显视作诱饵,虽然并未真正受伤,可也受了一场巨大惊吓。之后闭门休养了十余日,今日才正式出东宫,入朝理事。

“太子殿下。”青禾连忙屈膝行礼。

朱标抬手示意免礼,走到廊下,目光落在李萱身上。看见她安然无恙,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萱贵人。”朱标在廊下另一张椅子坐下,目光看向院中的石榴树,“听闻这几日朝堂之上,流言汹汹,我在东宫休养,也听得满城风雨。”

李萱给朱标斟上一杯春茶,将茶盏推到他面前的小几上。

“殿下刚恢复,本该好好歇息,何必还要为这些俗事劳心。”

朱标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眉头紧锁:“此事因你而起,我如何能够坐视不理。那群淮西勋贵,仗着早年跟随父皇打天下的功劳,说话肆无忌惮。他们把天降异象、裂隙异动全部归罪后宫,明着指责后宫,实则句句针对你。昨日我上朝,已经同几位老臣争辩过一回。”

李萱闻言微微摇头:“殿下万万不可。你是储君,将来要继承大明江山。万万不可为了我,公开和一众开国勋贵撕破脸面。”

朱标性情仁厚,素来敬重淮西旧部。可此番看见勋贵无凭无据肆意构陷,心中义愤填膺。

“可他们所言实在不公。”朱标语气恳切,“多少次危难,是你出手,保全父皇,保全我东宫。若无你,去年的时空阴谋,我们未必能够平安度过。这些功劳,他们视而不见,反倒满口污言秽语。”

“功劳是一回事,朝堂人心又是另一回事。”李萱望着院外纷飞柳絮,缓缓开口,“殿下,那些勋贵,害怕的不只是我。他们害怕的是,日后陛下若是越发看重我,会借着我的缘故,一点点裁剪他们手中的权柄。他们今日攻讦我,本质,是在守护自己家族的利益。就算今日没有我,他日,也会有别的由头爆发纷争。”

朱标一怔,细细思索李萱这番话,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自幼熟读经史,不是不通世事的书呆子。只是心中,依旧难以接受这般赤裸裸的私心算计。

“那便任由他们这般散播谣言?长此以往,市井之间,百姓也会被流言蒙蔽。”

“不会一直如此。”李萱眸光沉静,“陛下心中自有权衡。只是如今,时机未到。勋贵集团盘根错节,若是骤然雷霆处置,恐激起兵变动乱。大明立国尚浅,经不起大规模动荡。”

“那难道便要一直隐忍等待?”朱标问道。

“隐忍,不是认输。”李萱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青瓷盏壁,“流言如柳絮,漫天飞舞,看着铺天盖地,可只要没有根基,风过之后,终究会消散。我们守住自身行事无错,不给人抓住半分实据。另一边,收集勋贵私底下贪赃枉法、侵占田土的实证。等到证据充足,时机到来,便是风停之时。”

朱标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身处漩涡的正中心,承受漫天唾骂,却没有半分焦躁怨怼。不鼓动帝王大肆杀伐报复,也不委屈自己逆来顺受。冷静通透,看得比朝堂许多老臣还要长远。

想起从前,自己还曾对父皇独宠李萱心存芥蒂,觉得她出身卑微,恐魅惑君上。历经一桩桩生死变故之后,朱标心中早已全然改观。

父皇能够遇见此人,实乃大明之幸。

“我明白了。”朱标长长呼出一口气,“往后,我不会再当众同勋贵争执,落人口实。但我会吩咐东宫属官,暗中留意,搜集他们逾越法度的证据。若是有需要我出力之处,贵人只管开口。”

“多谢殿下。”李萱浅浅一笑。

有太子在暗中相助,很多事情,便好办许多。朱标身为储君,行事有分寸,他搜集来的线索,分量与内侍私下打探的,截然不同。

朱标喝了一口盏中的春茶,清冽回甘在舌尖散开。

“这茶,香气极好。”

“是今年头采的新茶。”李萱答道,“鹞子外出之前,送来的那一批。”

提起鹞子李代之,朱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那个男人,一身江湖草莽,身怀一身本事,来去无拘无束。数次关键节点,都暗中帮过大忙。可他身上,又牵扯着时空管理局过往的旧事,让人难以完全看透。

“鹞子向西远行,不知一路是否平安。”朱标轻声说道。

“他身手过人,心思缜密,应当不会有大碍。只是山高路远,消息难通,只盼他早日传回信来。”

廊下一阵春风吹过,石榴树叶哗哗作响。满地杨花柳絮飘飞,落在小几、茶盏边缘。

两人安安静静坐着,一时间没有再多说话。远处宫墙之内,传来宫人们远远的低语,偶尔有銮铃轻响。偌大皇宫,看上去一派平和安宁,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朱标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东宫还有一堆公务需要处理,便起身告辞离去。

目送太子的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院落之中,又只剩下李萱与青禾二人。

暮色慢慢浸染天际,白日明亮的日光一点点柔和下来。暖阁的小内侍前来,点亮廊下悬挂的灯笼,暖黄光晕缓缓铺开,将青砖地面染上一层温柔色泽。

“贵人,天色晚了,夜里风凉,回屋去吧。”青禾轻声劝道。

李萱却没有起身,依旧坐在竹椅之上,望向御书房的方向。

她知道,此刻御书房之内,朱元璋必定面对着一堆堆积如山的奏疏。那些奏疏里面,一半是民生军政,另一半,便是漫天针对自己的攻讦。帝王坐在高高的御案之后,要权衡江山,权衡功臣,权衡情爱,步步皆是煎熬。

前世,她隔着轮回,看尽朱元璋杀伐果决的一面。可今生相伴,她才看见,这位铁血帝王,也有着无数身不由己的困局。

“青禾,取纸笔来。”李萱忽然开口。

“贵人,您要写什么?”

“写一封信,送给陛下。”李萱淡淡道,“不谈论朝堂纷争,不辩解流言是非。只写些寻常闲话。”

青禾连忙转身回到屋内,取来宣纸、狼毫笔与松烟墨。小几挪到廊下,灯笼的光亮落在洁白纸页之上。

李萱执起毛笔,墨汁在笔尖晕开。

她没有写委屈,没有控诉勋贵的构陷,也没有请求朱元璋为自己出头。

纸上缓缓落下清秀字迹。写今日院中石榴抽苞,海棠落尽;写新茶的滋味,写廊下晚风;写听闻江南雨水将至,地方呈报的春耕农事;写静心苑那几株杏树想来早已落尽芳华。

末尾,寥寥数行。

“朝堂风波,臣女尽知。陛下身担万里河山,不必为萱一人,与一众勋贵骤然反目。萱身居深宫,自会谨言慎行,守好本心,静待风息。江山为重,君身亦需珍重。不必顾念萱受些许流言,萱扛得住。”

写完,将笔轻轻搁在砚台边。纸张上墨迹缓缓阴干。

没有凄凄切切的诉苦,没有争风吃醋的怨怼。只有一份体谅,一份笃定。

青禾站在一旁,读完纸上文字,心中一阵动容。

“贵人……您明明受了这么多委屈,却还要宽慰陛下。”

李萱轻轻叠好信纸,装入素色信封。

“他是帝王,肩上扛着整个大明。我不能再叫他,还要分出心神,来担忧我的情绪。”李萱抬眼望向渐渐沉下去的落日,霞光染红半边宫墙,“流言伤人,可若是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才是真正遂了旁人的心意。”

“秦忠若是得空,便将这封信悄悄送入御书房,不要惊动旁人。”

“是。”青禾小心收好信封。

夜色渐渐铺满天际,廊下灯笼全部亮起。晚风掠过庭院,石榴树叶沙沙作响。宫城的另一端,御书房烛火通明,彻夜不熄。

漫天的风言风语席卷紫宸,危机已经摆在眼前。可李萱心中十分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淮西勋贵手中握着的权力,盘根错节,不会仅凭一封书信、几句言语便就此偃旗息鼓。往后,还有更多明枪暗箭,在前方静静等候。

但她不再像前世那般孤身一人。

这一世,有帝王倾心相护,有太子暗中相助,有忠心的侍女内侍相伴。跨越生死羁绊,她不再是那个独自挣扎于轮回之中的女子。

夜风拂动她鬓边发丝,腰间双鱼玉佩,在灯笼微光之下,泛出一层淡淡的温润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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