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噩耗传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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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冷柜边缘的金属框上,啪嗒一声,很轻。
三个人从太平间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的灯光还是那么惨白,陈咏凌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问马丁:“喻音呢?”
马丁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她在那边坐着,好几天没睡了。”
陈咏凌往那边走,步子迈得很大。他心里有一团火,从接到消息开始就在烧,他一直压着,压了二十几个小时,看见梁言遗体的时候那团火更旺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可能是生喻音的气,可能是生自己的气,也可能是生命运不公的气。
他走得很快,马丁在后面跟着,喊了他一声,他没理。
走廊尽头有一排蓝色塑料椅子,喻音坐在最靠里的那张上,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还是马丁的,那衣服太大了,罩在身上显得她人更小,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梳,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上。
走近了看她,才发现她脸色灰白,两个眼眶看着前方的地面,目光是散的,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陈咏凌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喻音没有抬头,她可能知道有人来了,也可能不知道。陈咏凌弯下腰,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很凉,隔着衣服她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发颤:“为什么人好好的突然就走了?”
喻音的肩膀在他手里轻微地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眨眼。
陈咏凌的手收紧了,指头陷进那件灰色外套的布料里。
“你到底有没有照顾好他?你知不知道他才三十八岁?梁言才三十八岁!”
他晃了她一下,力道没有控制住,喻音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头歪向一边,身体顺着椅背往下滑。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了,空的,像两口枯井。
陈咏凌意识到自己晃得太用力了,手松了松,但还没有放开。他看见喻音的下巴上有一道干了的泪痕,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
马丁从后面赶上来,弯下腰,一手托住喻音的胳膊把她扶正,一手挡开了陈咏凌的手。
“够了。”马丁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德语口音让这两个字听起来带着一种钝重的力量。他把喻音扶好在椅子上坐稳,直起腰来面对着陈咏凌,挡在两个人中间。
“她比你更难受,”马丁说,眼睛直视着陈咏凌:“她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没喝水,没合过眼,你问的问题她自己问了自己几百遍了。”
陈咏凌站在那里,两只手垂下来,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看着喻音的脸,那张脸陌生得像他从来没见过。他印象里的喻音不是这样的,她是高傲的,是利索的,是清爽的,做什么事情都有条不紊,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坚定而有光。而现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就剩下一层皮囊靠在椅子上。
陈咏凌退了半步,他转过头看见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暖黄色。
那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手背擦过眼睛,一片湿。
他有点后知后觉,从前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就躺在后面那间冰冷的小屋子里,躺在一层不锈钢的抽屉里,闭着眼睛,再也不会弯着眼角看他,和他调侃对话了。
陈咏凌靠着走廊的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彭呈和苏洲北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彭呈偏过头去擦眼睛,苏洲北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嘴唇紧紧抿着,喉咙上下翻动。
走廊里没有人再说话,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喻音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一尊石像。陈咏凌蹲在她脚边,离她很近,可他们之间隔着再也跨越不了的鸿沟。
过了不知道多久,喻音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先是手指在抖,然后手腕在抖,慢慢整条手臂都在颤。马丁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喻音面前。
喻音没有接,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马丁把水瓶放在她手边的椅子上,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咏凌从地上站起来,脸上都是泪痕,鼻头也红着。他再次走到喻音面前蹲下去,这一次动作很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干涸得像旱了很久的河床,可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流下来,就那么含在眼底。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来,沙哑着说:“对不起……我刚才……”
喻音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她的嘴唇分开了一条缝,只是用气声说了几个字。
陈咏凌把耳朵凑近,听清了她说的什么。
她说:“是我的错。”
那四个字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是陈咏凌听了,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你尽力了,想说谁都不想这样,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明白他永远会在心底责怪她,怪她折磨了梁言这么多年,怪她当年的不告而别才让梁言抑郁症复发,他才会一直吃药控制病情,才会因为药物过量造成肾衰竭,才会换肾,才会走到如今……
但是他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能责怪她,因为他现在也不知道喻音还有没有活下去的支撑。
他只知道梁言躺在里面,再也醒不过来了,可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是喻音。
医院的走廊很长很安静,阳光一点一点移过地面,从这头挪到那头。几个人散落在椅子上和墙边,各自陷在自己的悲伤里。后来马丁站起来,说先带他们去附近的酒店放东西,休息一下再回来。彭呈拉起苏洲北,陈咏凌站起来看了看喻音,喻音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动。
他最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的手凉得像一块冰。
他说:“一起去吧,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商量一下梁言的后事,总不能让他一直躺在那个冰冷的柜子里。”
过了很久,久到陈咏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的头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但陈咏凌看见了。
他伸手扶她站起来,喻音的腿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陈咏凌赶紧托住她的胳膊。
她站住了,往前迈了一步,步子很小很慢,像在走一段怎么也走不完的路。
陈咏凌走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走廊尽头有一扇开着的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法兰克福秋天的凉意。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又一下,悠长而平稳,像在为一个早逝的人送行。
国内的消息封锁得很彻底,千玺依然照常运转着,对外说三个集团的高层都出了差。
四合院里从最开始的压抑哭声变成了如今的一潭死水,张助那天在集团楼下拦住了正要上楼的梁父,把他送回了四合院,嘱咐他们这些天不要出门,一直在家等着陈咏凌他们回来。
奶奶是第二天才察觉到不对劲的。
大家都决定先瞒着老太太,怕她承受不住打击。直到她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莫女士脸上的神情没有藏住。
奶奶八十多岁了,眼睛虽然花了,心里却亮得很。她问莫女士:“你眼睛怎么肿着?昨晚没睡好?”
莫女士说没事,夜里风大受了凉。
奶奶没再追问,但过了一会儿,她叫梁父过来,说:“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两人的状态都不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梁父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好几下,终究没有把话说出口。
奶奶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她说:“难道是……阿言他们出了什么事?”
梁父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低着头肩膀在抖。奶奶慢慢把手抽出来,拍了拍他的头,像拍梁言小时候那样。
她说:“说吧,是病了还是……”
梁父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喉咙里:“母亲,阿言他走了……不在人世了。”
奶奶靠在藤椅的靠背上,看着头顶那棵海棠树的枝叶,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脸上,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梁父察觉到不对,抬头去看,奶奶的头歪向一边,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他喊了一声“母亲”,奶奶没有应。
他站起来扶住她的肩膀,又喊了一声,奶奶的身体开始软软地往下滑。
莫女士冲过来,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奶奶从藤椅上扶起来。阿姨打了120,救护车到的时候奶奶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
梁父跟着上了救护车,莫女士留在家里,她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攥得很紧,骨节都发白了。
后来医院那边打来电话,说是急性的脑血管问题,人抢救过来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可能醒过来需要时间。
莫女士接完电话后就蹲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最后放声大哭起来。
那棵海棠树是她和梁父结婚那年种下的,梁言小时候爬上爬下,把一枝树丫踩断了,梁父佯装生气,追着他满院子跑。
去年过年的时候梁言他们从法兰克福回来,还和梁政屿一起在树下玩耍,喻音给他们拍了一张照,后来那张照片被莫女士冲洗出来装裱,搁在了她的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