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道成,临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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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无岁月,此刻的王二,早已忘却岁月,岁月于他而言,是永恒,亦是须臾。
第一缕风掠过他眉梢的时候,世间还只是早春。
待第一百道风从同一方向吹来时,人间已是深冬。
王二保持着同一个姿态,盘膝而坐,双手覆膝,脊背微弓,如同田间地头歇晌的老农。
任山风割面,霜雪覆肩,日升月落轮转了整整百日,他自岿然不动。
凡尘的哀求像潮水般漫过他脚边的石缝,生灵的不甘如碎叶般卷过他身侧的枯枝,凡人的祈祷密密匝匝悬在他周围三尺之外,像一层始终无法落下的薄雾,他皆未理会。
耳畔是先天法旨残存的余音,振振如铁锤敲在耳膜上。
百日期限,处决龙清霜,屠灭星辰。
那些字句冰冷而笃定,带着不容更改的、命运一族的惯有傲慢。
可王二听着那些回响,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幅光景。
是问心客栈的门槛。
是那个永远坐在柜台后面、端着粗瓷茶碗、有一搭没一搭跟他闲聊的掌柜。
“王二啊,”
顾命当年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看上去跟街头巷尾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汉没半分区别。
“你说一棵树,怎么活?”
“掌柜的,树……饮水,吸收炽阳之力?”
“也对也不对。”
顾命磕开一颗瓜子,把壳随手丢在桌上。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它顺着天时走,天时让它长,它就拼命长,天时让它歇,它便老实歇着。该出头时出头,该缩头时缩头,不争不抢,却活成了世间最长命的活物。”
彼时王二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得一知半解,只当掌柜又在说些他听不懂的高深话,便嗯嗯啊啊应着。
此刻,那些被岁月磨得泛白的闲谈,却一句句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刻在岁月中,无法磨灭。
第一个二十五日。
王二闭着眼,嘴唇轻动。
“掌柜曾言……”
他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忽然变了。
一株嫩芽破开他膝前的冻土,翠生生地探出头来。
紧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铺天盖地,以他盘坐的石台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万物于春,生机盎然。”
“是开始。”
“是起点。”
春风不知从何处起,穿林渡岭,拂过整座山巅。
枯木抽新,荒草转绿,沉睡了整个寒冬的溪流破冰欢歌,鸟雀从四面八方聚来,叽叽喳喳落满枝头。
漫山遍野的春花在同一时刻绽放,白的如雪,粉的如霞,红的如焰,铺成一片锦绣山河。
以王二为原点,方圆亿万里尽成春色,万物萌发,生命昂然破土而出,连山石缝隙间都挤出了茸茸青苔。
天光温柔,云霞烂漫,春风里裹着泥土和花蜜的甜香,暖融融地包裹着那座孤独的身影。
第二个二十五日。
春意未褪,却又一重异象自他身上涌出。
“掌柜亦言……”
他的声音比上次沉了一分,如闷雷滚过地脉深处。
“夏藏物长,潮抨天地,叫山为倾,叫天为俯,生命破九天,万物尽勃发。”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方圆亿万里,所有的草木同时疯长。
藤蔓如蛟龙般翻卷而上,缠山绕石,粗壮的根须将嶙峋岩壁挤压出蛛网般的裂纹。
那些原本矮小的灌木、柔弱的野花,此刻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枝叶遮天蔽日,将整座山峰裹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绿塔。
每一片叶子都大如车盖,在风中哗啦啦翻卷,如同千军万马擂鼓鸣金。
地底深处,蝉破土而出,亿万鸣声汇聚成一道冲天的音浪,震得云层碎裂。
林间群兽奔走,飞禽掠空,整座山岳都在颤栗、在膨胀、在向着天穹疯狂拔高。
王二盘坐的那块石台早已被疯长的草木吞没,只能隐约看见一道身影端坐于碧绿汪洋的中心,周身被暴涨的生命气息托举着,离地三尺,悬于半空。
夏日的骄阳撕裂云层,灼热的光芒瀑布般倾泻而下,万物在极致的盛放中欢呼、嘶吼、燃烧,像要将积攒了万万年的生命力在一刹那全部绽放殆尽。
第三个二十五日。
疯长的草木忽然停滞了。
王二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秋日黄昏才有的,薄薄的凉意。
“掌柜再言……”
“秋风落叶,万物蛰伏,藏命于地,欲窥苍灵。”
绿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如同潮水退滩。
碧叶转黄,枯黄、赭红、深褐,层层叠叠铺满了整座山峦。
藤蔓萎落,野花凋零,那些曾经疯长到遮天蔽日的草木在秋风中片片剥落,化作漫天金红的蝶,打着旋儿飘向大地。
万物内敛。
所有的生机开始收缩、沉淀、向下扎根。
树叶落尽后露出的光秃枝干嶙峋如骨,却比盛夏时更显苍劲。
大地吸纳了所有落下的枯叶,将它们化作养分,深藏于泥土之下、根系深处。
山野之间不再有喧嚣的虫鸣鸟啼,只有风穿过空枝时发出的呜咽,清冷而悠长。
天高云淡,远山如黛。
一轮秋日悬在西天,将整座山头镀成了暖金色。
王二周身的气息也从方才的炽烈转为沉静。
如一口积蓄了千年水脉的古潭,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涌动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第四个二十五日。
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轻轻落在王二的膝上。
王二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漆黑如夜,深处却有四季流转的微光。
他望着那片落叶,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已听。
“掌柜终言……”
“冬寂归一,万灵沉眠。待至春来,再续岁月轮转。”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漫天飞雪忽然无声而至。
大雪纷纷扬扬,似天神倾倒玉屑,密密匝匝地覆满了整座山巅。
那些光秃的枯枝裹上银装,嶙峋的山石被积雪抹平棱角,连远方的云海都冻成了凝固的冰原。
万物入眠,虫蚁深藏于地底三尺之下,飞禽敛羽蜷于崖壁洞穴之中,走兽倚着朽木枯洞沉沉酣睡。
整座山、整片原野、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一种深沉的、静谧的、近乎永恒的沉眠。
但沉眠并非终结。
积雪之下,每一寸泥土深处都蛰伏着根系;坚冰之下,每一道溪流都藏着温热的暗涌。
那些蜷缩在洞穴里的生灵在梦里舒展身躯,等待着某个特定的时刻,等待那道唤醒一切的春雷。
冬是贮藏的季节。